她穿着月白色的素布褂子,乌黑的发髻上别着一支银簪,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,像是为她镀上了一层光晕;

    她会讲述着对未来的憧憬:“等你长大了,娘教你绣海棠花,绣在你的嫁妆单子上;教你唱《采桑子》,在月光下的葡萄架下唱给你未来的夫君听;还要带你去钱塘看潮,去泰山看日出,让你知道这世上的风光不止长生居这一方天地。”

    那些轻柔的话语,随风飘进海棠花的花瓣里,仿佛也染上了母爱的芬芳。

    春日里,海棠抽芽时,母亲会用绣花针轻轻挑去叶芽上的蚜虫;

    夏日暴雨过后,她会仔细检查花枝是否被狂风折断;

    秋日落叶时,她会将金黄的叶片捡起来,夹在《女诫》的书页里,说是要留给孩子做书签。

    然而,命运却在那个霜冷的深夜悄然扭转。

    那是霜降后的第七夜,月亮被厚重的乌云遮蔽,只有几颗寒星在天际闪烁。

    母亲惦记着南坡那片晚熟的麦子,说要趁着好天气收割回来,否则一场秋雨便会让麦粒发芽;

    她披上父亲的厚棉袄,提着马灯跟着几个农妇往麦田去,棉袄的下摆扫过门槛上的艾草,留下淡淡的清香。

    母亲在麦田里收割最后一捆麦草时,意外突然降临。

    她弯腰割麦的动作突然僵住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手中的镰刀“哐当”一声落在地上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;

    剧烈的腹痛来得毫无征兆,像是有把钝刀在五脏六腑间搅动,她蜷缩在麦垛旁,冷汗浸透衣襟,将粗布棉袄的前襟洇出深色的痕迹;

    凄厉的呼救声划破寂静的夜空,惊飞了麦田边柳树上栖息的夜鹭,它们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等族人匆忙请来接生婆,那盏马灯的光晕里,母亲的呼吸已经微弱如丝。

    接生婆是邻村最有经验的张婆婆,她解开母亲的衣襟查看,随后摇了摇头,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眼角;

    那个尚未谋面的小生命,已随着黎明前的寒风悄然消逝;

    马灯的灯芯“噼啪”爆了个灯花,将母亲苍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,她的泪水如同破碎的珍珠,顺着眼角滑落,在布满尘土的脸颊上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。

    那一夜,整个陈家宅院里的海棠花,都似沾染了哀愁,提前凋零。

    原本含苞待放的花苞纷纷坠落,落在青石板上,像是撒了一地碎玉;

    父亲将母亲抱回屋时,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,他平日里能轻松扛起数百斤的石料,此刻抱着虚弱的妻子,却觉得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。

    父亲望着空荡荡的襁褓,那是母亲早就备好的,用细棉布缝制,上面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。

    他握着母亲颤抖的手,那双手曾为他浆洗衣物,为石工们缝补工装,此刻却冰冷而无力;

    许久都没有说话,唯有沉默在空气中蔓延,像冬日的寒气,钻进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;

    窗外的风呜咽着穿过窗棂,像是谁在低声哭泣。

    母亲整日以泪洗面,眼睛红肿得像核桃。

    她不再去侍弄那些花草,也不再哼唱平日里爱唱的歌谣,只是抱着那两件小小的婴儿襁褓,坐在窗前发呆;

    父亲则默默承担起安慰她的责任,他会在深夜里,陪着母亲坐在海棠树下,轻声诉说着过往的回忆:说他们初遇时,她在河边浣纱,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;说大哥出生时,她咬着牙不肯哭,说要给孩子做个勇敢的榜样;

    他试图用这些温暖的记忆,抚平她内心的伤痛,可母亲眼中的空洞,却像深不见底的古井,始终填不满。

    等到我出生,依旧未能如父母所愿。

    产房里的油灯亮了整整一夜,当稳婆抱着我出来报喜时,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,斧头举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;

    他望着襁褓中那个皱巴巴的婴儿,沉默良久,最终为我取名“月韵”,盼能用名字赋予我一份女儿家的温婉。

    幼时的我胆小怯懦,像春日里躲在花苞后的幼蝶,经不起半点惊吓。

    邻家的大黄狗摇着尾巴跑过,我都会吓得躲到母亲身后;

    过年时放鞭炮,我更是要捂住耳朵钻进父亲的怀里;

    别的孩子在田间追逐嬉戏,用泥巴捏小人,我却总是躲在父亲身后,用衣角半掩着脸,只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,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热闹的世界。

    后来我沉迷写作,在板报、报刊发表文章时,特意取笔名为“月平”,期望能在文字世界里寻得一方安宁。

    我常常坐在老宅的天井里,借着斑驳的阳光,在泛黄的稿纸上书写着自己的心事;

    那纸张是父亲从县城书店特意买来的毛边纸,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,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成了我童年最熟悉的旋律。

    每当我写完一篇文章,就会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好,藏在床头的木匣子里。

    那木匣是父亲亲手做的,用的是上好的樟木,能防虫蛀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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