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江南,本该是草长莺飞的季节。

    但苏州府学的课堂上,气氛却像腊月的冰窖。

    学正周世安站在讲台上,手里捏着一份刚从京城传过来的邸报,脸色阴晴不定。底下三十多个生员正襟危坐,大气都不敢出。

    “朝廷要开科举了。”周世安终于开口,声音像生锈的铁门,“从今年秋闱开始,凡大胤子民,无论出身,皆可赴考。”

    教室里安静了几息,然后炸开了锅。

    “真的假的?”

    “无论出身?那岂不是连贩夫走卒的儿子都能跟咱们一起考试?”

    “荒谬!简直是荒谬!”

    周世安重重拍了拍桌子:“安静!”

    等声音平息下来,他才缓缓说道: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你们中的大多数,祖上三代都是读书人。你们的父亲、祖父,甚至曾祖父,都是通过察举进入仕途的。现在朝廷说改就改,你们觉得不公平。”

    一个坐在前排的年轻人霍然站起:“学正,学生斗胆直言——这不公平!”

    周世安看着他,这是他的得意门生,苏州大户顾家的嫡长孙,顾清源。

    “你说。”

    顾清源深吸一口气:“学生以为,科举本不是坏事。但废察举而独行科举,却是大大的坏事!察举之所以行之千年,是因为它能考察一个人的品行、家世、门风。这些东西,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,岂是一张考卷能衡量的?”

    教室里响起一片附和声。

    “清源兄说得对!”

    “寒门子弟,就算考上了,懂什么叫规矩?懂什么叫体统?”

    周世安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这些学生。

    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,他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你们说的都有道理。但是——”

    他把邸报往桌上一扔:“这是圣旨。你们有几个脑袋,敢跟圣旨对着干?”

    教室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周世安走下讲台,背着手在桌椅间踱步:“朝廷要开科举,咱们拦不住。但你们想过没有,科举考什么?考的是经义、策论、诗赋。这些东西,谁教得最好?还不是咱们这些书院、府学?寒门子弟就算能读书,能读到什么程度?请得起好先生吗?买得起好书吗?”

    他停下来,转身看着学生们:“所以,科举开了又怎样?考上来的,还不是咱们的人。”

    顾清源眼睛一亮:“学正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的意思是,”周世安微微一笑,“与其在这儿骂娘,不如回去好好读书。秋闱就在半年后,你们若是能考个解元回来,那才叫给咱们苏州士林争光。”

    生员们面面相觑,渐渐露出了然的神色。

    “学正说得对!咱们苏州文风鼎盛,还怕考不过那些泥腿子?”

    “就是!让他们来考!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学问!”

    周世安满意地点点头,挥手让学生们散了。

    等人都走光了,他才收起笑容,快步走进后院的一间书房。

    书房里已经坐了三个人。

    坐在主位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,苏州顾家的家主,顾廷章。

    左边是苏州最大的盐商,沈万舟。

    右边则是一个身穿青衫、面容清瘦的中年人,苏州知府刘季真。

    周世安关上门,恭恭敬敬行了一礼:“顾老,人齐了。”

    顾廷章微微点头:“坐。”

    周世安在末位坐下,小心翼翼地说:“学生已经把话传下去了,府学的生员们还算听话。”

    “听话有什么用?”沈万舟冷哼一声,“那个姓李的是铁了心要动咱们的根基。科举只是第一步,接下来还有田亩清查、盐政改革。我听说赵大河那个疯子,在朝堂上提什么‘一条鞭法’,要把所有的赋税都折成银子来收。这不是明摆着冲着咱们来的吗?”

    刘季真叹了口气:“沈老板说得对。一条鞭法要是真推行下来,首当其冲的就是江南。江南田赋最重,折成银子,百姓负担更重不说,关键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关键是咱们这些中间经手的人,再也没法上下其手了。”顾廷章接过话头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
    书房里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顾廷章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:“朝廷要动江南,这是早晚的事。李破那个人,从边关一路杀到京城,手底下沾了多少血?他会在乎咱们这几条命?”

    沈万舟脸色一变:“顾老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的意思是,咱们不能坐以待毙。”顾廷章放下茶盏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,“他要开科举,让他开。他要查田亩,让他查。他要改盐政,让他改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他派谁来江南,谁就得死。”

    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    刘季真额头上渗出汗珠:“顾老,这……这可是谋反……”

    “谋反?”顾廷章冷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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