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朝时的云板声还没散尽,群臣的脚步已经乱了章法。

    有人面色如常,袍袖生风;有人脚步虚浮,踩住了前面同僚的衣摆;有人悄悄拿袖口擦汗,把朝服的领子洇出一片深色。赵大河落在最后,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御阶,觉得那上面还坐着一道目光,正冷冷地盯住每一个人的后背。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,正要走,身后传来内侍的声音:“赵大人留步,陛下召见。”

    御书房里,李破已经换下了朝服,只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,正站在窗前看天。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,像是兜着一场下不来的雨。

    赵大河进来的时候,李破没回头。

    “你说,今晚有多少人睡不着觉?”

    赵大河想了想,伸出两根手指。

    “一半?”

    “臣估摸着,至少一半。”

    李破转过身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那笑容冷得像正月里的风。“一半?朕觉得,至少八成。”

    他走回书案前坐下,随手翻了翻案上的奏折,那是孙有余从凉州发来的急报,赵大河在早朝上当众念过的那一份。密账封存、即日押解进京——就是这八个字,把满朝文武炸得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“朕今天说的话,你听明白了没有?”李破忽然问。

    赵大河垂下眼:“陛下说,主动交代者从轻发落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说给他们听的。”李破的手指在奏折上敲了敲,“朕问的是你。”

    赵大河抬起头,对上了皇帝的目光。那目光里没有怒意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,像是压在鞘里的刀。

    “臣明白了。”赵大河说。

    “真明白?”

    “账册一到,天就要变。陛下让臣来,是要臣提前把伞撑开。”

    李破不说话了。过了很久,他才慢慢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,像是在养神,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。

    早朝那一幕又浮上来。

    孙有余的奏报念到一半时,朝堂上就起了嗡嗡声。那声音很轻,像是无数只飞蛾扑在纱罩上,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慌乱。顾恒——凉州知府,贪墨粮草五十万石,草菅人命三百余条,勾结草原部落私卖军粮。这些罪名一条一条念出来,每一条都够杀头的。但真正让群臣变色的,是最后那几行字。

    密账一本,记载顾恒历年行贿朝中官员名录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投向了顾秉谦。

    顾秉谦站在班列前方,年过七旬的人,腰杆挺得笔直,须发白得像雪,眼睛闭着,脸上的皱纹纹丝不动,仿佛赵大河念的只是一个与他毫无干系的故事。但站在他身侧的人注意到,他垂在袖中的右手,拇指一直在慢慢地捻动那串沉香木的佛珠。

    他是三朝元老,先帝托孤的重臣。顾恒是他的亲侄子。

    赵大河念完了奏折。李破坐在龙椅上,目光慢慢扫过殿中每一个人。那目光像是冬天的日头,白晃晃的,照得人遍体生寒。

    “诸卿有何话说?”

    沉默。殿外的风声忽然变得很清晰。

    “顾秉谦。”

    顾秉谦睁开眼,出班,撩袍,跪下。整套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一丝慌乱。

    “老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顾恒是你侄子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顾秉谦叩首,“老臣教导无方,请陛下降罪。”

    李破冷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大,却像一把刀,贴着所有人的头皮刮过去。

    “降罪?顾恒贪墨五十万石粮草,够朕十万大军吃半年。他杀的百姓,是朕的子民。他给朕的江山捅了这么大一个窟窿,你一句教导无方就完了?”

    顾秉谦伏在地上,声音依旧平稳:“老臣愿散尽家财,替侄补过。”

    李破站起来,走下御阶。靴底踏在金砖上,一步一步,声音沉闷而均匀。他走到顾秉谦面前,蹲下身去。

    殿中群臣屏住了呼吸。没有人听得见皇帝说了什么,只看见顾秉谦的身形猛地一颤,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。

    “顾师傅,朕问你。”李破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顾秉谦能听见,“顾恒那本账册上,有没有你的名字?”

    顾秉谦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,顺着花白的鬓角淌下来,滴在金砖上。

    “老臣……不敢。”

    “不敢?”李破的嘴角弯了弯,“是不敢有,还是不敢认?”

    他没有等顾秉谦回答,便站起身来,声音恢复了一国之君的威重。

    “传旨。顾秉谦教侄不严,纵容贪腐,着即革去一切职衔,软禁府中,听候发落。待孙有余账册到京,再行处置。”

    顾秉谦猛地抬起头,老泪纵横。那一瞬间他脸上的镇定终于碎了个干净,露出底下苍老而惶恐的面孔。“陛下!老臣侍奉三代帝王,忠心耿耿——”

    “忠心?”李破打断他,声音从高处落下来,像断头刀,“你的忠心,是用来换银子的吧?”

    顾秉谦瘫倒在地。两个殿前侍卫上前,将他架了出去。他的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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