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天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,百官们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织成一片薄雾。

    腊月的风从殿角削过来,刀子似的,割得人脸生疼。有人缩着脖子跺脚,靴底磕在石阶上,响声碎碎的,像撒了一地的铜钱。今儿个的气氛比往日松快——有人在小声说笑,有人拢着袖子打哈欠,还有人偷偷往嘴里塞了块干粮,腮帮子鼓着,嚼得小心翼翼的。

    三年了。

    减税、修水利、发农具、建常平仓、扶手工、铸新钱。一件一件,像春雨润土,悄没声儿地就把这大胤的江山给浇透了。

    铁成钢从廊柱后头绕过来,铠甲上的铁片哗啦啦响。他往沈重山身边一靠,压低嗓子:“沈老,您说陛下这三年,到底干了多少事?”

    沈重山没搭话,先从怀里摸出酒囊,拔开塞子灌了一口。酒气冲出来,旁边几个文官皱了皱眉,往旁边挪了半步。沈重山浑不在意,抹了抹嘴角,眼睛眯起来。

    “多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像老树皮刮过石头,“减税,是让百姓喘口气。修水利,是给田地续命。发农具,是往庄稼人手里塞家伙。建粮仓,是把饭碗端稳了。扶手工,是把路子走宽了。铸新钱,是把血给活了。”

    他把酒囊晃了晃,酒液在里面荡出声响。

    “哪一件不是为了百姓?哪一件不是为了江山?”

    铁成钢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听说有的地方,百姓给陛下立了生祠。”

    沈重山的手顿了一下。酒囊悬在半空,半晌才落下来。

    “生祠。”他咂摸着这两个字,像嚼一块嚼不烂的筋头,“陛下不会同意的。”

    铁成钢苦笑:“拦不住。百姓自己凑的钱,自己请的工匠,自己选的址。官府去拦,被老百姓拿扁担轰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沈重山不说话了。他把酒囊塞回怀里,抬头看天。天是青灰色的,像一块洗旧了的布,边角上透出些光亮来。

    辰时正。

    钟响了九声。一声一声,不急不缓,从承天殿的飞檐下荡出去,越过宫墙,越过街巷,一直荡到城外的田野里。

    百官鱼贯入殿。靴底擦过金砖地面,窸窸窣窣的,像秋风吹过麦田。文东武西,分列两班。有人悄悄整理冠带,有人偷偷清了清嗓子,还有人往龙椅的方向瞄了一眼,又赶紧垂下目光。

    李破从侧殿出来的时候,殿内的窸窣声忽然就停了。像一把刀切过水面,波澜不兴。

    他没说话,径直走到龙椅前坐下。玄色的衮服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凛冽,像一柄出了鞘的刀,锋芒压在鞘口,随时都能弹出来。萧明华、赫连明珠、苏清雅、阿娜尔四位贵妃站在珠帘后面,帘子轻轻晃动,珠玉碰撞的声音细碎而清冷。

    高福安往前迈了一步,拂尘一甩。

    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。”

    话音还没落地,班列里就走出一个人来。

    户部侍郎赵大河。他手里捧着本账册,厚得像块砖头,封皮都磨出了毛边。他走到殿中央,朝李破躬身一礼,腰弯得很深。

    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
    李破靠在龙椅上,手指敲了敲扶手。笃笃两声,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赵大河直起腰,翻开账册。纸页哗啦一响,他的声音跟着就起来了,洪亮得不像他那个瘦削的身板能发出来的。

    “减税三年,百姓得实惠。各地兴修水利,新增良田百万亩。新式农具推广,粮食增产三成。常平仓建了三百座,粮价稳住了。手工业蓬勃发展,新增就业十万余人。新钱流通,物价平稳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。

    “百姓称颂,陛下威望空前。”

    殿内嗡嗡地响起来。有人点头,有人交换眼色,有人悄悄攥了攥拳头。三年了,这些数字他们早就烂熟于心,但从户部侍郎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,砸在金砖地面上,还是让人觉得脚底板发烫。

    李破的手指停住了。

    他没看赵大河,也没看那些嗡嗡议论的百官。他的目光越过殿门,越过汉白玉台阶,越过宫墙,落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。

    然后他笑了。

    “称颂?”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,像尝一口寡淡的酒,“朕不要称颂。”

    殿内的嗡嗡声忽然就熄了。

    李破从龙椅上站起来。玄色衮服的下摆扫过金砖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丹陛边缘,居高临下地看着满殿的臣子。

    “朕要的,是百姓吃饱饭。穿暖衣。有钱花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不大,却一字一字地砸下来,砸得殿内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“这些做到了——朕就高兴了。”

    赵大河跪下去的时候,膝盖磕在金砖上,咚的一声,听着都疼。他的声音却在发颤,颤得厉害。

    “陛下圣明!”

    百官跟着跪下。袍服窸窣,金砖冰凉。几百号人的声音汇成一股,从承天殿的门口涌出去,涌过汉白玉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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