姓名都被糊住,只剩下密号。书吏们一字不改地抄写,抄完一份,原卷当场封入木匣,贴了封条抬进后堂。赵大河盯着每一笔,眼睛都不眨一下。周铁柱蹲在他旁边,手里也捧着册子,两个人像两尊门神。

    酉时三刻,贡院后堂点起数十盏油灯。五位考官围坐在长案前,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誊录卷。主考官须发皆白,拿起第一份卷子,卷面上只有密号和工整的馆阁体小字。

    他看了三行,眉头舒展。再看下去,手指不自觉地叩着桌面。策论写得老辣,引经据典却毫不卖弄,句句落在实处。尤其那一段关于整饬吏治的论述,竟与近来的朝政改革隐隐呼应。

    “甲等。”他提笔在卷首批了两个字。

    另一位考官凑过来看了一眼,点头:“确实好。这份卷子见识气度,不像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旁边有人笑了一声:“管他是谁家养出来的,卷子上又没写名字。咱们只认文章,不认门第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出来,后堂静了一息。多少年了,这是头一次,考官们能说这样的话。

    亥时三刻,榜文贴出来的那一刻,赵大河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。

    贡院门口乱成一锅粥的时候,李破正坐在对面的茶楼上。窗户半掩着,刚好能看见下面的动静。四个贵妃挤在窗边,萧明华轻轻“呀”了一声:“陛下,他们真要查卷子了。”

    李破给自己又倒了一碗茶,看着底下赵大河亮出令牌,看着孙继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,看着那些刚才还喊打喊杀的世家子弟一个个低下头去。

    贡院后堂的门打开了。五口贴着封条的木匣抬出来,当着所有人的面启封。原卷与誊录卷逐一对校,每一份都对得上,一字不差。

    赵大河的卷子被抽出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看见了。原卷上的字是端正的楷书,誊录卷上的字是书吏的馆阁体,内容完全一样。考官们当场复阅,五位考官一致认定——甲等无误,名副其实。

    孙继祖的原卷也被抽出来了。糊名揭开的瞬间,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都没了。卷面上的字龙飞凤舞,内容空洞,堆砌辞藻却言不及义。五考官当场复评,原批“丙等”维持不变。

    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:“糊名誊录,果然公平。”

    这声音起初很轻,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跟着点头,到最后变成一阵低沉的共鸣,盖过了此前所有的喧嚣。

    赵大河把令牌收回袖子里,走下台阶。他没有看孙继祖,也没有看钱继宗,只是穿过人群,走到茶楼底下,朝着那扇半掩的窗户深深一揖。

    李破在窗后笑了笑,把那碗茶喝完,起身走了。身后四个贵妃跟着,裙摆扫过木质楼梯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    第二天,贡院门口贴出了新告示:自今科始,糊名誊录永为定例。寒门子弟,可凭才学入仕;世家子弟,亦当以文章服人。

    告示底下,不知谁用炭条歪歪扭扭添了一行小字:

    “天亮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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