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里藏书楼的钥匙比官印还沉。翻到后头,字迹忽然稀疏了。三十七个人,三十七个名字。后面跟着的家世栏里,大半写着“父某,农”“父某,匠”“父某,商”。还有几个,只写了四个字:家世不详。

    “家世不详,”李破把册子翻到那一页,指着那四个字,“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高福安的声音更低了:“就是……查不到。父母早亡,或者自幼被卖,或者流落他乡,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。全靠给人抄书、打短工,攒了银钱读书赶考。有一个是从川中来的,走到京城走了八个月。鞋穿烂了七双。”

    李破没说话。他把册子合上,放在桌上。桌上那碗茶已经凉透了,茶沫子沉在碗底,水面上一丝热气都没有。他端起碗,把那碗凉透的茶一口喝干,茶沫子顺着喉咙滑下去,涩味从舌根一直苦到胃里。

    “不公平。”他放下碗,站起身,“可这是规矩。几百年的规矩。”

    萧明华一直蹲在他身后,手里那把绣了一半的狼被她攥得紧紧的,绣绷子上的狼眼黑得像两粒铁砂。她忍不住开口了:“陛下,规矩是人定的。人定的,就能改。”

    李破转过头,盯着她。萧明华的眼睛在午后的日光下亮得惊人,那种亮不是世家小姐养在深闺里的温润,是刀尖上淬出来的那一层寒光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赫连明珠都停下了擦刀的手,久到茶摊的老板都不敢过来续水。

    “明华,”李破说,“你说怎么改?”

    萧明华想了想。她想了很久,久到贡院里头传来一声云板响,那是第一场考试开始的信号。她把绣绷子往怀里一揣,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“改科举。让寒门子弟,有机会跟世家子弟公平竞争。”

    申时三刻,户部后堂。

    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。这位户部尚书从来不坐椅子,永远是蹲着,像一只蹲在山崖上的老鹰。他手里攥着个酒葫芦,眯着那只独眼,盯着面前刚送到的册子。八百个举子,寒门三十七。他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然后灌了口酒,把空葫芦往案上一扔。葫芦在案上滚了两滚,停在砚台边上。

    “林墨,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后堂里伺候的两个书吏同时打了个寒噤。“传令给孙有余。让他查查这八百个举子的底细。谁是谁的儿子,谁是谁的孙子,谁是谁的外甥,谁是谁的女婿,全查清楚。查不清楚,别回来。”

    林墨领命退下的时候,沈重山又从案上把那个空葫芦拿起来,对着嘴倒了倒,一滴都没倒出来。他把葫芦往怀里一揣,蹲在太师椅上,闭上了那只独眼。

    酉时三刻,京城刑部大牢。

    孙有余不在刑部衙门,他在大牢里。不是被人关进去的,是自己进去的。刑部大牢最深处有一间屋子,四壁全是铁架子,架子上摞满了卷宗和族谱,从地面一直摞到房梁。那是他给自己找的差事——清查天下世家的谱系。这间屋子阴冷潮湿,霉味和墨味搅在一起,熏得人脑仁疼。孙有余蹲在地上,面前摊着三本刚送来的族谱:江南孙氏族谱、辽东钱氏族谱、京城周氏族谱。

    他一页一页翻过去。翻到某一页的时候,手忽然停住了。

    那一页上记着:孙继祖,父孙有德,礼部侍郎。祖父孙继尧,吏部尚书。曾祖孙继业,曾任内阁首辅。三代为官,一门五进士。

    他又翻到另一页:钱继宗,父钱如海,兵部侍郎。祖父钱如江,曾任辽东总督。曾祖钱如山,曾任户部尚书。三代为将,一门四将军。

    他又翻到另一页:周明理,父周明远,国子监祭酒。祖父周明德,曾任翰林院掌院。曾祖周明义,曾任礼部尚书。三代为学,一门七翰林。

    他把这三本族谱合上,塞进怀里。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刑部大牢的窗户只有巴掌大,嵌着三根铁条,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,照在他脸上,把那张本来就瘦削的脸劈成明暗两半。

    “白英,”他说。

    白英正蹲在角落里抄录另一本族谱,听见叫他,赶紧站起来。“孙主事。”

    “你查查,这八百个举子里,有多少是靠着祖上的荫庇,不用考就能进贡院的。”

    白英愣住了。他挠了挠头,棉袍的袖口磨得发白,露出手腕上冻出来的红疮。“孙主事,举人……不用考就能进贡院?”

    孙有余转过身,盯着他。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叹,嘴角扯了一下,又落回去了。

    “有。叫‘恩荫’。祖上当过大官的,子孙不用考,直接进贡院。这是太祖皇帝定的规矩,说是‘优容士大夫’,体恤老臣,让他们的子孙有条路走。可这规矩,被世家用烂了。”

    他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泛黄的卷宗,翻开其中一页,指着上面的字让白英看。那是三年前的乡试名录。恩荫入贡院的,一共二百一十七人。其中寒门子弟——零人。

    白英咽了口唾沫。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像吞了颗铁钉子。“孙主事,那……您说怎么办?”

    孙有余把那本卷宗合上,连同怀里三本族谱一起,塞进一个油布包袱里。他把包袱系紧,背在身上,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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