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饭点,可伙房还没送饭上来,因为赵铁山下令,今天的饭晚一个时辰再吃,等敌军吃完了再吃,省得炊烟暴露城里的兵力。

    赵铁山蹲在城墙上,手里攥着半个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饼,一口一口啃着。他盯着城下那些帐篷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
    也先的营盘扎得太规矩了。

    前锋营在左,中军在右,两翼各放了三千游骑,进可攻,退可守,滴水不漏。可问题是——他为什么不攻城?两万人,就算攻不下来,好歹试探一下城防虚实。可这些人连个像样的攻城器械都没带,摆明了就是来坐着的。

    “将军,”刘大柱爬上来,在他身边蹲下,疤脸上全是汗,“弟兄们都在问,到底打不打?”

    赵铁山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,嚼了半天才咽下去:“不打。”

    “可也先的人就在外头,咱们就这么干看着?”

    “干看着。”赵铁山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子,“他们围,让他们围。看谁能耗过谁。传令下去,从今天起,城墙上昼夜三班轮守,每班四个时辰。谁要是打瞌睡,军法从事。”

    刘大柱应了一声,又犹豫着没走:“将军,还有个事。城里粮草,撑不了太久了。五万人,一天就要吃掉五百石粮食。仓库里现存的,最多撑两个月。”

    赵铁山没说话。

    两个月。也先会给他两个月吗?

    第三天,也先又加了两万人。

    四万铁骑,把北境城北面围了个水泄不通。帐篷从五里外一直铺到了三里外,密密麻麻,像一片白色的海。白天的时候,赵铁山站在城墙上往下看,能清清楚楚看见敌军骑兵在营帐之间穿梭,马尾巴甩来甩去,悠闲得像在自家牧场放牧。

    他在城墙上一蹲就是一天,酒葫芦空了又灌,灌了又空,可酒喝得越多,脑子就越清醒。他太清楚了,也先这是在逼他——围而不攻,就是要让他坐不住。城里的粮草在一天天减少,朝廷的援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,守军的心气儿在一天天消磨。等他士气低到谷底的时候,也先再一鼓作气攻上来,这座城就完了。

    可他能怎么办?出去打?四万铁骑在城外等着,北边肯定还藏着更多的人。他一出去,就是送死。

    不出去,是等死。

    出去,是送死。

    赵铁山把空酒葫芦往城墙上一磕,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刘大柱!”

    “在!”

    “传令下去,从今天起,每人每天省一口粮。省下来的,给守城的弟兄吃。再传令,城墙上每三十步挖一个藏兵洞,城门口再堆一层沙袋。老子倒要看看,也先能耗到什么时候。”

    当天夜里,也先收到了探子的回报。

    “赵铁山还是没动。”巴图尔蹲在火盆边上,一边烤手一边说,“城门堵死了,城墙上在挖洞,城门口在堆沙袋。这老东西,是真打算缩在壳里不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也先坐在羊皮褥子上,手里攥着匕首,一下一下削着木棍。木棍削了又削,越来越细,最后啪的一声断了。

    他把断掉的木棍扔进火盆里,火星子溅起来,落在他手背上,烫出几个白点,他连眼都没眨一下。

    “巴图尔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,一个人要是不肯出来,怎么才能让他出来?”

    巴图尔想了想:“断他的粮道。”

    也先摇了摇头:“北境城南面是关内,粮道在城墙根底下,断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烧他的城门?”

    “城门口堆满了沙袋,烧不透。”

    巴图尔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也先盯着火盆里的火苗,火苗在他那只独眼里跳动,忽明忽暗。过了很久,他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不大,却让巴图尔后脊背一阵发凉。

    “那就让他自己出来。”

    巴图尔没听懂。

    也先站起身,走到帐帘门口,盯着南边那片黑沉沉的天。北境城就在那个方向,他知道,赵铁山此刻一定也蹲在城墙上,盯着他这边。

    “传令下去,”也先说,“明天,再调两万铁骑过来。六万人围城。另外,派三千人,去南面官道上砍树,把路堵了。”

    巴图尔猛地抬起头:“大汗,你是要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不是想等援军吗?”也先转过身,独眼里闪着冷光,“我把他的援军堵在路上。他等不来援军,就等来了断粮。断粮那天,他不想出来,也得出来。”

    巴图尔深吸一口气,重重地磕了一下右膝:“遵命。”

    也先重新蹲下去,从怀里掏出那张羊皮地图,在北境城三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
    赵铁山,我倒要看看,你能撑多久。

    东边的天际线上,隐隐透出了一丝灰白色的光。天快亮了。

    而北境城的城墙上,赵铁山正蹲在垛口后面,一口一口啃着那个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饼。

    他在等。

    也先也在等。

    谁先动,谁就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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