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陵城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早。

    江南织造局门口,黑压压跪了一地人。

    五百个织工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个个面黄肌瘦,个个衣衫褴褛。他们跪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,膝盖底下连个蒲团都没有,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。每个人手里都高高举着一块木牌,上头写着六个大字——“还我血汗钱”。

    雪越下越大,鹅毛似的,一片一片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他们头上,积了薄薄一层白。可没有人动,没有人拍掉身上的雪,没有人缩一缩脖子,甚至连哈气暖手的人都没有。他们就那么跪着,像五百尊雪雕,沉默地、固执地,守在织造局紧闭的大门前。

    门里,静悄悄的,没有一个人出来。

    远处茶棚底下,蹲着两个灰袍人,正啃着干粮。

    打头的那个叫孙有余,三十出头的年纪,生得精瘦,一张脸晒得黑红,看着不像京城里来的主事,倒像个常年在码头扛活的脚夫。他身边那个年轻些的,叫白英,是他的副手,一张白净脸,看着斯文,一双眼睛却骨碌碌乱转,机灵得很。

    “孙主事,”白英从后头摸过来,蹲在孙有余身边,压低声音,“打听清楚了。织造局欠了织工三个月的工钱,每人每月二两,五百个人,总共三千两。”

    孙有余没吭声,把手里的干粮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

    白英又说:“三千两银子,对织造局来说不算什么。可对这些织工来说,那是救命钱。我打听过了,有个老织工,家里孙子病了三个月,没钱抓药,硬扛着。还有个寡妇,带着两个娃,米缸早就见了底,全靠邻居接济过活。”

    孙有余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他没急着往织造局门口走,而是先在茶棚底下站了一会儿,眯着眼,隔着漫天飞雪,看那些跪在地上的织工。看他们冻得发紫的手指,看他们补丁摞补丁的衣裳,看他们举着木牌时微微发抖的胳膊。

    然后他走过去。

    他走到最前面,蹲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织工面前,盯着他那双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。那老织工的眉毛上挂着冰碴子,嘴唇冻得发乌,可腰板挺得笔直,木牌举得稳稳当当。

    “老人家,”孙有余说,“您织了多少年?”

    老织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大概猜出他是官府的人,声音里带着几分倔强,几分悲凉:“四十年。俺在织造局织了四十年,从嘉靖爷那会儿就开始织,织到今天,头一回被欠工钱。”

    孙有余又问:“家里几口人?”

    “六口。”老织工说,“老伴儿瘫在床上,儿子在码头上扛活,儿媳妇带着两个小的。俺这份工钱,是家里最大的进项。三个月没发,米铺已经不肯赊账了。”

    孙有余伸出手,把他从地上扶起来。

    那老织工的膝盖怕是已经跪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,孙有余一把搀住他,稳稳当当地扶住了。

    “老人家,”他说,“您放心。工钱,会发的。一粒都不会少。”

    老织工愣愣地看着他,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说出话来。

    辰时三刻,江南织造局的账房。

    孙有余蹲在账房的地上,面前摊着三本账册——织工工钱账、织造局开支账、织造局库存账。他一本一本地翻,一页一页地看,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。

    白英站在门口把风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。

    账面上的数字清清楚楚:织造局欠织工工钱三千两。可孙有余翻开银库的账册一看,库房里现银只有五百两。

    差了二千五百两。

    孙有余的手停住了。他翻回去,又翻过来,把三本账册并排摆在地上,来回对照了三遍。数字没有错,账做得也算漂亮,可那二千五百两银子,就是凭空消失了,账上没有去向,没有名目,干干净净地不见了。

    账做得太干净了,反而让人起疑。

    孙有余合上账册,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织造局的院子里冷冷清清,几个杂役缩在廊下烤火,看见他,赶紧把头转过去。

    白英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:“孙主事,我查过了。那二千五百两,被织造局总管王德茂贪了。他拿这笔银子,在金陵城外买了一座三进的宅子,光修缮就花了八百两。上个月刚娶了第八房小老婆,光聘礼就花了六百两。剩下的银子,买了古董字画,堆了满满一屋子。”

    孙有余没回头,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半天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白英等了等,又说:“王德茂是织造局五年的总管,背后有人。他堂兄在户部当郎中,跟咱们上头的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孙有余打断他。

    白英闭嘴了。

    孙有余转过身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也不大,平平淡淡的:“传令给乌桓,让他带三百苍狼卫,把王德茂的宅子抄了。银子追回来,发给织工。”

    白英愣了一下:“孙主事,要不要先禀报上头?毕竟王德茂他堂兄——”

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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