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受躬身接过,转呈沈泰鸿。

    “看看这个。”

    沈泰鸿展开,是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的密奏。上面详细记录了这几日,李旦、许心素旗下的人,在京师、苏州、杭州、泉州等地秘密活动,正在分批、小额、通过数十个不同商号抛售手中持有的征辽券。手法隐秘,但总量惊人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看?”万历问。

    沈泰鸿合上奏折,沉吟良久:“陛下,臣以为,李旦、许心素不过是台前之人。他们背后,是倭酋羽柴赖陆。”

    万历眼中精光一闪:“说下去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江南筹款时,与海商多有接触。听闻羽柴赖陆这半年,通过李旦、许心素等数十家大海商,在市面上悄悄收券。据臣估算,如今赖陆手中持有的券,票面价值至少四百万到五百万两——也就是四千万到五千万股。”

    暖阁里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四百万到五百万两!这几乎是已发行债券总额的四分之一!若赖陆一次性全抛……

    “不过陛下也不必过于忧虑。”沈泰鸿话锋一转,“赖陆不会轻易全抛。他收这些券,花费的真金白银不下三百万两。若现在全抛,市价崩盘,他损失更大。臣推测,他是在等——等一个最好的时机,或者,等朝廷与他谈条件。”

    万历的呼吸粗重起来:“什么条件?”

    “臣不敢妄测。但赖陆以‘建文之后’自居,所求无非两样:一是名分,二是实利。名分,便是要朝廷承认他的地位;实利,便是开海通商之权。”沈泰鸿顿了顿,“他手握如此多的债券,便是筹码。若朝廷不答应他的条件,他便抛售,让债券崩盘,辽东军饷立断,前线不战自溃。到那时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下去。

    万历闭上了眼睛。许久,他喃喃道:“所以,这券市,不能再有坏消息了,是么?”

    沈泰鸿深深俯首:“陛下明鉴。如今一百三十文是铁底,靠的是‘粮食换券’的实利和晋商的兑付承诺撑着。可若辽沈前线再传来大败,或者……辽东有哪个大城陷落的消息坐实,这铁底,就撑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万历挥手:“朕知道了。你退下吧。”

    “臣告退。”

    沈泰鸿躬身退出暖阁。脚步声远去。

    万历依旧闭着眼,可脑中却飞快运转着。

    杨镐的方略,他是仔细看过的。两层防御:第一层,辽、沈、铁、开、宽五城互为犄角,拖住建奴主力;第二层,熊廷弼在广宁构筑防线,万一第一层被破,可节节抵抗,待关内援军。

    这是稳妥的打法。甚至可称高明。以空间换时间,以城池消耗建奴兵力。

    可这打法,有个致命的弱点——它承受不起“失地”的消息。

    一座城陷落,券价崩一次。五座城全陷落呢?

    朝廷的信用,还能剩下多少?

    万历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
    他想起方才沈泰鸿的话。羽柴赖陆手握四五百万两的债券,他在等。等什么?等辽沈陷落的消息?等大明信用彻底崩溃,他好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,提出他的条件?

    不,不能让赖陆得逞。

    可……又能如何?

    联络赖陆,许他虚名,换他暂时不抛券,甚至……换他出兵牵制建奴?

    万历的心猛地一跳。

    是了。赖陆要名分,给他就是。日本国王?朝鲜国王?不过两枚金印。只要他肯出兵,哪怕只是陈兵鸭绿江,对努尔哈赤就是巨大的牵制。

    可这是饮鸩止渴。赖陆不是善类,他若真得了名分,下一步便是要“归国祭祖”,要“恢复旧疆”。到那时,大明何以自处?

    但不饮这鸮,现在就得死。

    万历的胸口又开始发闷。他剧烈咳嗽起来,这次咳出了血丝,染红了明黄的帕子。

    “皇爷!”郑贵妃惊呼。

    万历摆摆手,示意无妨。他看着帕子上的血,忽然笑了,笑得凄凉。

    “卢受。”

    “奴婢在。”

    “传骆思恭。要快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骆思恭来得很快,额上还带着汗。万历没让他行礼,直接道:

    “你亲自安排,选最得力、最机敏的人,去朝鲜,见羽柴赖陆。”

    骆思恭浑身一震。

    “告诉他,”万历一字一顿,“朕可以给他日本国王、朝鲜国王的金印。朕还可以封他为‘平辽大将军’,许他开海贸易。条件只有一个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决绝的光:

    “三个月内,出兵鸭绿江,做出进攻建奴的态势。不需要他真的打,只要摆出样子,牵制住建奴部分兵力即可。若他能做到,金印、冠服、敕书,朕即刻派人送去。若他能斩获努尔哈赤首级……”

    万历深吸一口气,说出了一句他自己都心惊的话:

    “朕可以下旨,在南京设坛,祭奠建文君。”

    暖阁里死一般寂静。骆思恭的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。祭奠建文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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