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阿拉被那刘大刀和叛贼趁虚而入,十有八九!此时不击,更待何时?难道等他稳住阵脚,分兵回援,甚至破了刘綎,挟大胜之威再回来寻你我晦气?”

    李如柏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气声在风里几乎听不见。“杜兄,你道我不想打?我李家在辽东的田庄、店铺、人脉,不比你的债券值钱?可越是值钱的家当,越要看得紧,越不能浪战。”

    他上前一步,几乎与杜松贴着垛墙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辽东将领特有的、混合了精明与冷酷的算计:“你看他这‘乱’,早不乱,晚不乱,偏偏在你我合兵,将他逼在浑河北岸动弹不得月余之后乱。咱们耗得起,朝廷的债券耗得起,可他努尔哈赤耗得起么?春耕误了,他八旗吃什么?喝什么?他比咱们急!这一乱,急中出错,是常理。可若这‘错’,是他故意露给你我看的呢?”

    杜松呼吸一窒,瞪着李如柏。

    “他想走,又怕咱们追。所以弄出这般动静,是乱给咱们看,让咱们以为他军心溃散,仓皇逃命,诱咱们离了这坚固营垒,去野地里跟他拼命。”李如柏的手指,在垛墙粗糙的木头上缓缓划过,“杜兄,野战,是建奴长处,是我明军短板。离了这壕沟、这拒马、这密密麻麻的佛郎机和小炮,到了北岸那一片平川,咱们的步兵,扛得住几轮铁骑冲阵?”

    “那便不追了?眼睁睁看着他大摇大摆回去,收拾了刘綎,再来打咱们?”杜松额上青筋跳动,“李总戎!朝廷的催战文书一日三至!杨经略那边,已是极难措辞!京师里,多少双眼睛盯着‘征辽券’!咱们在这里与建奴对峙月余,寸功未立,反倒让刘綎那厮抄了后路,占了光!再拖下去,不用建奴来打,言官的唾沫,朝廷的钦差,就能先要了你我的脑袋!”

    这话戳到了肺管子上。李如柏沉默了片刻,脸上那层富家翁般的温和褪去,露出底下铁青的底色。“所以,更要慎之又慎。一步踏错,你我身死事小,辽东大局崩坏,九边震动,谁担得起?杜兄,你家里是十二万两,我李家在辽东,是两代人的经营,是几万跟着吃饭的兵将家小!”

    “那你说如何?!”杜松低吼,“守,是等死!攻,你又说是送死!莫非就在这儿,看着对岸哭丧,看着他努尔哈赤安安稳稳撤走不成?”

    夜风更劲,将对岸一阵格外清晰的、混杂着女真语的嚎哭声送了过来,里面似乎有“贝勒”“旗主”之类的字眼,接着是更为嘈杂的、仿佛无数人走动、吆喝、收拾东西的声响。

    李如柏凝神听了一会儿,眼神闪烁:“他要走,也不会是今晚。这般动静,更像是乱象初显,正在弹压,或是……准备撤离的先兆。杜兄,稍安勿躁。他若真退,必有章法,也会留精锐断后。咱们不妨……”

    “等等等!就知道等!”杜松再也按捺不住,猛地一拍垛墙,“李如柏!我告诉你,老子不等了!你是李家的人,你有家底,有退路!我杜松没有!萨尔浒一败,老子在朝在军,早已是戴罪之身!这次若再无功而返,不必等朝廷问罪,光是那十二万两的债,就能把老子活活逼死!与其那样,不如搏一把!”

    他喘着粗气,眼中布满了血丝,那是被债券、被前程、被对岸的哭声和可能的“大功”炙烤出来的疯狂。

    “你怕中伏,老子不怕!”杜松咬着牙,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,“明日拂晓,老子就点齐本部精锐,渡河试探!若是建奴真溃,老子就衔尾追杀,直捣黄龙!若是他有埋伏……老子也能退回来!但这一步,老子必须踏出去!否则,坐在此地,也是等死!”

    李如柏看着眼前这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困兽,知道再劝无用。杜松已被逼到了绝境,那十二万两的债券和岌岌可危的前程,像两条鞭子,在日夜抽打他,让他无法冷静。

    “也罢。”李如柏终于松口,却带着冰冷的条件,“杜兄欲试探,我不阻拦。但我辽东兵,一步也不会动。你可率你本部人马渡河,我为你掠阵,守住浮桥,接应你后退之路。记住,是试探!见势不对,立刻退回南岸!绝不可孤军深入!你若答应,我便让你去。你若想拉着我全部家当去赌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,“那就别怪李某,不能奉陪了。”

    杜松死死盯着李如柏,胸膛剧烈起伏。他知道,这是李如柏的底线。让出通道,守住退路,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。想要辽东兵一起渡河拼命,绝无可能。

    “好!”杜松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猛地转身,甲胄哗啦一声响,“掠阵?哼!李总戎,你就看好你的营盘吧!这份功劳,老子自己取了!”

    他大步流星走下望楼,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营垒的阴影和愈发凄紧的夜风中。

    李如柏独自留在望楼上,望着对岸那片在哭喊骚动中明明灭灭的营火,又回头看了一眼杜松怒气冲冲离去的方向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只有拢在袖中的手,微微攥紧了。

    风里,努尔哈赤营中的哭声,似乎更凄厉了。像无数把钝刀子,在刮擦着这沉黑的、充满不确定的夜晚。

    浑河的水,在下方无声流淌,漆黑如墨,深不见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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