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岳山城的了望台上,风从大同江上卷来,带着早春特有的、混杂着冰碴与水腥的气味。

    康朝按着栏杆,指节在冰冷的石材上微微发白。他望着脚下这座城——六层天守巍峨如山,石垣如龙脊盘踞山麓,城下町的街巷如棋盘般向四面铺开,更远处是平壤城的灰瓦屋顶,再远些,是蜿蜒如带的大同江,江对岸是刚刚泛青的田野与丘陵。

    这座城是父亲的手笔。庆长六年,羽柴军攻陷平壤,父亲登上这座可以俯瞰整个平壤盆地的山丘,只说了一句话:“此处当筑天守,要六层,要朝鲜人抬头就能看见。”

    于是就有了龙岳山城。六层天守是丰臣政权的象征,石垣是用平壤城内两班贵族宅邸的基石垒成,城下町住着从对马、壹岐迁来的日本商人、工匠,还有剃发易服、改姓羽柴的朝鲜降臣。

    康朝的目光掠过那些新建的神社——朱红的鸟居在灰瓦民居间格外刺眼;掠过神道上穿着吴服、踏着木屐的行人;也掠过那些依旧戴着网巾、穿着白衣、低头匆匆走过的朝鲜士人。两个世界在这里粗暴地缝合,针脚是刀剑与火枪,线是血与时间。

    “柳生様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但足够清晰。身后三步外,那个穿着深蓝色小袖、腰插大小两刀的中年武士微微躬身。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我记得,”康朝没有回头,依旧望着远方,“您也是不愿意与明国开战的,对吗?”

    风忽然大了一些,吹动康朝束发的黑色绳结,也吹动柳生新左卫门鬓角已见霜色的发丝。柳生垂着眼,视线落在了望台石板的缝隙里,那里有青苔,正在早春的寒意中艰难地泛绿。

    不愿意与明国开战。

    这七个字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某个被时间尘封的匣子。柳生想起庆长五年,在伏见城的天守阁,赖陆公背对着他,望着西边的晚霞。那时他刚说完“大明气数未尽,若能联明灭金,可定辽东百年太平”,赖陆公沉默了许久,然后说:

    “柳生,你不要总想着让我救大明。我没有义务救他朱家江山。”

    那时他不明白。他以为赖陆公不懂——不懂那个他来自的、在历史书中被称为“大明”的王朝,曾经有多么辉煌,又将在未来多么惨烈地崩塌。他以为只要说出历史,说出努尔哈赤将在萨尔浒大败明军,说出皇太极将五次入塞,说出李自成将攻破北京,说出扬州十日、嘉定三屠……赖陆公就会动容,就会改变主意。

    可赖陆公只是转过身,看着他,眼神平静得像深潭:

    “就算你说的是真的,那又怎样?大明病了,病在骨髓。我羽柴赖陆不是郎中,救不了将死之人。我能做的,是让自己活下去,活得比所有人都好。”

    后来,庆长六年初,赖陆公让他去堺町,找那些从明国逃难来的儒生,编一套文书——一套证明丰臣氏是建文帝后裔的文书。他做了,做得天衣无缝,连他自己都快信了。可当他捧着那套文书回到伏见时,赖陆公只是随手翻了翻,就扔在一边:

    “有了这个,将来渡海,也算有个说法。”

    “说法?”那时他问。

    “嗯,说法。”赖陆公笑了笑,“比如‘奉天靖难’,比如‘恢复祖业’,比如‘吊民伐罪’。师出要有名,哪怕那名是自己编的。”

    再后来,庆长六年十一月,他主动请缨出海,去寻找传说中的“南洋黄金国”。临行前,他在赖陆公面前跪下,额头触地:

    “臣必为主公寻一条路,一条不必与明国兵戎相见,也能让丰臣家屹立于天地间的路。”

    赖陆公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:

    “去吧。去看看这天地到底有多大。”

    然后就是十八年。十八年在海上,在陌生的岛屿、丛林、沙漠与港口之间。他见过马六甲海峡的葡萄牙战舰,见过爪哇的香料市场,见过暹罗的佛寺,见过安南的稻田。他带回地图、海图、珍奇货物,也带回一身风霜与失望——没有什么“黄金国”,只有无尽的海,和海上比大明更贪婪、更凶残的红毛夷。

    而他错过的这十八年里,赖陆公攻下了朝鲜,筑起了这座龙岳山城,将三韩八道变成羽柴家的牧场与兵营。他当年想避免的,正在一步步成为现实。

    “柳生様?”

    康朝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。柳生抬起头,看见年轻的公子侧过脸,那双酷似阿江与夫人的眼睛正看着他,清澈,锐利,带着不容回避的探询。

    “正是如此。”柳生颔首,声音平稳,“臣不愿见日明兵戎相见。”

    这是真话,也是假话。真话是,他记忆中那个大明,终究是他血脉所系的故国。假话是,他不愿见,不代表不会见。这十八年,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,就是人不能只凭“愿不愿”活着。

    “那么,一切有劳了。”康朝转回头,重新望向北方,那是鸭绿江的方向,是辽东的方向,“此次若明廷惨败,开原、铁岭、辽阳,必然一触即溃。届时,将再无能人遏制大金的那位天命汗了。”

    柳生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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