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家书。信是他长子亲笔,只有寥寥数行:

    “父帅钧鉴:券市仍旺,今晨有晋商愿以二百九十两收咱家三百券,儿未许。闻辽阳杨经略处有急令至,父帅宜慎。家中一切安好,勿念。”

    杜松将信纸凑到火盆边,点燃,看着它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

    帐帘一掀,监军张铨走了进来,带进一股寒气。他脸色不太好,将一份文书递给杜松:“经略又催了。问大帅为何屯兵不进,贻误战机。”

    杜松接过来,扫了一眼,扔进火盆。火苗窜起,映得他脸膛发红。

    “张监军,”他往后一靠,眯着眼,“你说,这仗,该怎么打?”

    张铨一怔,斟酌道:“自是依经略方略,速占吉林崖,与马总兵会师,合击赫图阿拉……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杜松打断他。

    “然后……自然是一鼓作气,剿灭建奴,献俘阙下……”

    “再然后呢?”

    张铨语塞。

    杜松笑了,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:“再然后,就是颁赏,升官,发财——是吧?”

    张铨默然。

    “可若败了呢?”杜松声音低下来,眼睛盯着火盆,“若我冒进,中了埋伏,这两万五千儿郎葬身雪原,我杜松战死沙场——然后呢?”

    他抬眼,目光如刀:“然后我杜家老小,守着那十几万两的征辽券,哭天抢地,等着杨镐那老儿施舍抚恤?还是等着那些买了券的士绅商贾,堵在我杜家门口,骂我杜松误国误民,害他们倾家荡产?”

    张铨额头见汗。他是文官,是监军,可他也买了券——不多,五百两,是他半生积蓄。

    “大帅……”他涩声道,“可这般按兵不动,经略那边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动什么?”杜松霍然起身,走到帐边,掀帘指向外面,“张监军,你出去看看!这雪,这风,这路!我军出抚顺才几日?粮车陷在雪里多少?冻伤减员多少?建奴主力在哪儿?在吉林崖?在尚间崖?在赫图阿拉?不知道!”

    他放下帘子,转回身,盯着张铨:“我敢赌吗?我这两万五千人,是大明在辽东最精的兵!赌赢了,我杜松是英雄,可债券兑付,朝廷拿得出那么多银子吗?杨镐拿什么兑?建州的荒地?野人的皮毛?赌输了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发苦:“赌输了,我杜松是罪人,是大明的罪人,更是天下万千买了券的百姓的罪人!他们恨建奴,更恨我杜松!”

    帐中静极,只有火盆噼啪。

    许久,张铨低声道:“那大帅之意……”

    “等。”杜松坐回椅中,闭上眼,“等马林扎稳营盘,等李如柏磨蹭上来,等刘綎那老货从山沟里钻出来。等四路合围,等兵力十倍于敌,等胜券在握。”

    他睁开眼,眼里有血丝,也有狠劲。

    “我要赢得稳稳当当,赢得漂漂亮亮。赢得天下券主安心,赢得朝廷兑得起券,赢得我杜家——不亏!”

    张铨怔怔看着这位以勇猛闻名的总兵,忽然觉得陌生。

    “可若是建奴趁我等待,先击破马总兵或李总兵……”他想起最坏的可能。

    杜松笑了,笑容里有些残忍,也有些无奈。

    “那便是他们命不好,时运不济。”他轻声道,“总好过,我们一起去死。”

    帐外,风雪呼号。夯土的号子还在响,一声一声,沉重而缓慢。

    像在磨一把很钝的刀。

    磨着,磨着。

    不知要磨到何时,也不知磨快了,先割着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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