赖陆轻轻笑了笑,那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温度。“康朝像我?不,他像的,是那个需要‘像’我的我。他学的是‘形’。秀如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,“他倒是有几分‘神’,可惜,太急,也太……重情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目光,重新落在忠重脸上,那目光平静,却让忠重有种被完全看透的寒意。“他们二人,一个想借大明的势,压服内外,坐稳嫡位;一个想借建州的刀,斩断枷锁,自辟乾坤。想的,都是他们自己的路。这没有错。为人君者,本就该如此。”

    “那殿下的路……”忠重的声音干涩无比。

    “我的路?”赖陆微微向后靠了靠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,目光似乎飘向了更远的地方,又似乎什么也没看,“佐助,你还记得,当年在尾张,我同你说过什么吗?”

    忠重茫然。数十载岁月,说过的话太多。

    “我说,”赖陆缓缓道,声音平静无波,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,“我要的,不是成为天下人棋盘上最强的那颗棋子。我要的,是制定这棋盘规矩的资格。”

    茶室内一片死寂。连庭园里的雀鸟似乎都噤了声。

    “联明?联金?抑或是吉胤的跨海一击?”赖陆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、近乎冷酷的弧度,“都还是在‘天下’这张旧棋盘上,按照旧的规矩,与旧的棋手对弈。区别只在于是联手这个,还是对付那个,是出直拳,还是使诡道。”

    他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实质般压向忠重,声音低沉下去,却字字清晰,砸在忠重心上:

    “佐助,我问你。若有一日,辽东的仗打完了,明廷胜了,或是建州胜了,甚至……两败俱伤了。然后呢?这块棋盘,就安稳了么?这棋,就不用下了么?”

    忠重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战栗,从尾椎骨一路爬升到头顶。

    “我要的,”赖陆的声音恢复了平淡,甚至带着一丝疲惫,但内容却让忠重如坠冰窟,“从来就不是辽东那一城一地的得失,也不是大明一个空虚的册封名分。我要的,是让所有人都明白,从此以后,东海之事,由我羽柴氏说了算。 无论是北京城里的皇帝,还是赫图阿拉的汗王,他们的手,他们的规矩,伸不过对马海峡,也管不到釜山、汉城,更到不了堺港、长崎。”

    “辽东的仗,要打。打得越凶越好,越久越好。明廷的国库,建州的丁口,都要消耗在那片黑土地上。至于我们……”

    赖陆停顿了一下,拿起酒壶,再次为忠重和自己斟满了酒,仿佛在说一件与吃饭喝水同样平常的事情。

    “康朝的方略,可以用,用来稳住明廷,示好,要钱,要粮,要技术,要他们放松对海上的警惕。秀如的方略,也可以用,用来联络建州,卖刀剑,卖火药,甚至……卖几条破船,让他们在陆上拼得更狠些。吉胤的方略……”他笑了笑,“更是要用。巨舰大炮,不仅要造,还要更多,更大,更利!陈兵海上,耀武扬威,让所有人都看见,都害怕。但不是现在就去打天津,轰南京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忠重震惊到近乎呆滞的脸,轻轻举起了酒杯。

    “现在要做的,是等,是看,是让所有人都觉得,我们羽柴家,内部意见不合,嫡子与强藩各执一词,我这位老家督老迈昏聩,犹豫不决。等他们两边在辽东流干了血,等他们谁都无力他顾的时候……”

    赖陆将杯中之酒,一饮而尽。然后,他放下酒杯,目光投向茶室墙壁上悬挂的一幅水墨画。画上并非山水花鸟,而是一只立于惊涛骇浪礁石之上的海东青,目光锐利,爪牙如钩,正俯瞰着脚下翻腾的、试图吞噬礁石却终被撞得粉碎的怒涛。

    “……那时候,”他仿佛对着画中的鹰隼低语,又仿佛是对着不可知的未来宣判,“我们再去收拾那片无主的、流尽了血的……棋盘。”

    忠重呆呆地坐着,手中的酒杯冰冷。他终于听明白了。康朝、秀如、吉胤……他们所有的谋划、争吵、甚至他们自以为是的道路选择,其实都早已在眼前这个看似愈发年轻、愈发深不可测的主公心中,化为了更大棋局上的一枚枚棋子。他们以为自己在争棋,却不知自己本就是棋。

    而主公要的,不是赢下眼前这一局。

    他要在旧棋盘崩坏、新棋盘未立之际,成为那个制定新规则的人。

    一股比当年跪在雪地里苦谏时更深的寒意,瞬间攫住了忠重的心脏。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两名小姓慌忙上前,为他抚背顺气。

    赖陆静静地看着,直到忠重的咳嗽渐渐平息,只剩下虚弱的喘息。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:

    “佐助,你老了,也累了。木上家(木下家)的重担,不该再压在你一人肩上。你那几个庶子……我看着,倒有几个还算伶俐。江户城下,新建的町奉行所,还缺几个得力的与力。让他们去历练历练吧。至于你……”

    赖陆的目光落在忠重花白的头发和枯槁的脸上,停顿了片刻。

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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