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像个迷失在异国的、精神错乱的囚徒。

    他拉开纸门。

    门口守卫的武士手瞬间按上了刀柄,眼睛瞪大,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从房间里走出来的、顶着一颗怪异发型、穿着歪斜和服的“怪物”。

    李尔瞻看着他们,用生硬的、带着浓重口音,却异常清晰、甚至带着一种刻意卑微的日语说道:

    「殿下(との)にお目にかかりたく存じます。どうか、お连れください。」

    (恳请带我去谒见殿下。)

    守卫愣住了,面面相觑。这卑微到极致的恳求语气,与眼前这怪异可怖的形象形成了强烈的反差。一人飞快转身奔去通报,另一人则更加警惕,手始终没有离开刀柄,死死盯着他。

    李尔瞻就站在门口。二月的名护屋,海风凛冽如刀,刮过他新剃的光头皮和后颈,冻得他几乎麻木。但他站得笔直,一动不动,任凭那歪斜的发髻在寒风中飘摇。他忽然想起离汉阳前,在城头的“壮举”,想起李廷黻求他写诗时眼中的期盼,想起自己挥笔写下“舌存终为黎民软,头断方知社稷安”时,胸膛里那股悲壮的热流。

    现在想来,真是讽刺啊。舌头是软了,可头还没断。原来,比断头更难、更不堪的,是活着,以这副模样活着。

    通报的人去了很久。久到守卫换了一班,久到李尔瞻觉得自己的脚已经冻僵在木地板上。终于,侧面的小门开了,一个面容肃穆的小姓走出来,没有看他,只是低声道:“殿下让你进去。”

    不是白日那庄严肃穆的大广间,是一间更小、更私密的偏殿。陈设简单,只有几张花梨木的椅子和矮几。赖陆坐在正中,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模样,只是脱去了正式的袍服,只着常服。崇传和秀忠一左一右侍立,像两尊沉默的雕像。

    李尔瞻走进来。他没有行礼,不知该如何行。他就那样站着,剃光的额顶在灯火下有些刺眼,歪斜的和服,脑后那勉强束起的、不伦不类的发髻,脸上干涸的血迹,像一个闯入的、不协调的符号。

    赖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那双总是半开半阖、仿佛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桃花眼,此刻完全睁开了,里面没有惊讶,没有鄙夷,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,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……了然。仿佛在说:你终于,走到这一步了。

    沉默在偏殿里弥漫,比外面的寒风更冷。

    李尔瞻深吸一口气,那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。他开口,声音因寒冷和紧张而更加嘶哑,日语混杂着朝鲜语,词句破碎,但意思无比清晰:

    “外臣李尔瞻,奉我朝鲜国王光海君殿下之命,再谒关白殿下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喉咙发紧,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,说那些在寒风中等候时,在心底重复了千百遍的话:

    “前番……外臣愚钝,妄以‘经略使’之议,揣测上国天心,实属不敬,罪该万死。我王……我王闻殿下有安定朝鲜、垂怜百姓之仁心,幡然悔悟,特命外臣……剃发易服,以示我朝鲜举国上下,从此惟殿下马首是瞻,绝无二心之诚!”

    他说完,不再站立,而是直接跪了下去。不是朝鲜式的长揖,是匍匐在地,额头紧紧抵在冰冷的木地板上。土下座。日本最卑微、最彻底的臣服之礼。

    “我王泣告:但求殿下念其嗣位以来,于明国、于殿下,皆无反复之举,许其戴罪之身,为殿下看守朝鲜八道,安抚百姓,收取赋税,以供驱使。我王别无他求,惟愿得殿下片言以为庇护,此生此世,永不背叛!”

    他趴伏着,一动不动。额头抵着的地板传来刺骨的凉意,那凉意似乎能渗透头骨,让他混乱滚烫的脑子冷却下来。他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,能听到殿内火盆中炭块轻微的爆裂声,能听到……赖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,那一下,又一下,缓慢而清晰的敲击。

    嗒。嗒。嗒。

    时间流逝得极其缓慢。

    终于,赖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平淡无波,听不出情绪:“你倒替光海君做了主。他若是不认,你当如何?”

    李尔瞻没有抬头,声音闷闷地传来:“殿下若许我王戴罪效命,我王必感激涕零,岂敢不认?若……若我王昏聩,竟有不认之举,则外臣今日所言所为,便是矫诏擅专,殿下斩外臣一人之头,以儆效尤即可。于我王,于殿下大计,皆无损伤。”

    “呵,”赖陆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,“想得倒周全。起来说话。”

    李尔瞻直起上身,但依旧跪着,垂着眼,不敢直视。

    赖陆打量着他,那目光像冰冷的刀锋,刮过他光秃的额顶,脑后可笑的小髻,染血的脸颊,歪斜的衣领。忽然,赖陆问道:“你出使前,在汉阳城头,写过一首诗?”

    李尔瞻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。他没想到,这件事,这首诗,竟会传到这里。

    “……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句‘舌存终为黎民软’,便是那时写的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下一句是什么?‘头断方知社稷安’?”赖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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