吸一口气,迫使自己冷静,声音尽量平缓:“殿下深谋远虑,然……外臣有肺腑之言,不得不禀。”

    “讲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所虑者,乃政令通达、民安其业。所设之职,权责可谓重矣。”李尔瞻先承认对方的部分“合理性”,然后话锋一转,“然,此‘关白’之议,有其三难,恐于殿下之大计,有损无益。”

    “哦?哪三难?”赖陆似乎真的有了兴趣。

    “其一,名不正则言不顺,法不立则行不达。”李尔瞻引用经典,目光恳切,“‘关白’乃贵国摄关政治特有之制,源于藤原氏辅弼天皇。于朝鲜,此名号前所未有,于法理无据,于制度无根。若强行设立,朝鲜两班子弟、天下士民,必视此为倭人窃据国柄之明证,非但不会遵从,反抗之心只会愈烈。届时,非但不能助殿下安民,反会激起无穷变乱,移民与土着之间,顷刻便是血海深仇。殿下欲得安宁垦殖之土,恐反得烽火遍地之战墟。此为一难,于实利有损。”

    他紧紧抓住“实利”这个赖陆可能最关心的点。

    “其二,徒耗殿下之力,空负殿下之名。”李尔瞻继续道,语气变得更加务实,甚至带上一丝为对方着想的意味,“殿下天纵神武,麾下智谋之士、能战之将如云。然,朝鲜八道,方言各异,民情复杂,税赋、刑名、科举、水利……千头万绪。纵使殿下派一心腹重臣,冠以‘关白’之名坐镇汉阳,其人能通朝鲜言语否?能知朝鲜田亩户籍否?能断朝鲜民间诉讼否?最终,事事仍须假手朝鲜旧吏。旧吏若不从,或阳奉阴违,则‘关白’政令不出汉阳,空负权柄,反成笑柄。且此等重臣,久离殿下左右,身处异国,耳目隔绝,若有宵小离间,或其自身坐大……外臣斗胆,此非养虎遗患之道?殿下欲以一人制朝鲜,恐反为朝鲜所制。此二难,于殿下之权有损。”

    他在暗示可能的代理人失控风险,这无疑是任何上位者都会警惕的。

    “其三,”李尔瞻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但更加清晰,“徒然树敌于明国,阻塞殿下宏图。 殿下明鉴,明朝虽……一时力有不逮,”他谨慎地选择了措辞,“然终究是上国,体面攸关。朝鲜事大二百年,若忽有日本‘关白’凌驾朝鲜国王之上,总揽其政,在明朝看来,与吞并朝鲜何异?此乃公然撕毁宗藩体制,明朝天子与朝廷,纵有万难,为天下观瞻、为社稷颜面,亦不得不有所反应。纵不大举征伐,只需断贡市、禁商船、扶持辽东边将乃至建州女真频频扰边,则殿下欲从朝鲜、乃至从大明获取之利,必将受阻。届时,殿下在朝鲜所得,可能抵得过在明朝所失?此为三难,于殿下长远之利有损。”

    他将明朝的反应,从“军事威胁”具体化为更实际、也更让赖陆在意的“经济损失”和“战略围堵”。

    说完,李尔瞻再次俯首:“外臣愚见,句句出自肺腑,绝无虚言。殿下欲在朝鲜行长久之策,收实利之效,此‘关白’之议,实乃下策。看似权柄在手,实则如持烫手山芋,内不能服朝鲜之众,外徒然招致明国之忌,于殿下有百害而仅有一利——虚名耳。而殿下雄才大略,岂是贪图此等虚名,而损实际之人?”

    他将赖陆捧到了一个“务实明君”的高度,然后指出“关白”是“虚名”,是“下策”。

    殿中一片寂静。只有李尔瞻略显急促的呼吸声,和他俯首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。

    赖陆没有立刻说话。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略显慵懒的坐姿,桃花眼半开半阖,目光落在李尔瞻低垂的头顶,似乎在仔细品味他刚才的每一句话,每一个字。

    良久,他才轻轻“呵”了一声,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。

    “李判官,”他缓缓开口,“依你之见,这‘关白’是虚名,是下策。那依你之见,何为上策?如何才能让你口中那‘惶惶不可终日’的朝鲜朝廷,能‘顺畅无阻’地推行本殿的意旨,能让本殿的子民,与你朝鲜的百姓,‘比邻而居,各安生计’?”

    他的问题,终于从“要不要设关白”,转向了“那你说该怎么办”。这意味着,李尔瞻的第一道关口,算是勉强过了。赖陆至少愿意听他的“替代方案”。

    但李尔瞻知道,真正的绞索,此刻才刚刚套上他的脖颈。他提出的任何方案,都将是套在朝鲜身上的枷锁,而他,将成为亲手递上枷锁的人。

    他缓缓直起身,感觉喉咙干涩得如同吞下了沙砾。他迎着赖陆那深不见底的目光,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字,都可能成为未来勒死自己国家的绳索,但他别无选择。

    “外臣……确有些许愚见。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,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,平静得近乎诡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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