致书汉阳,言明渊源:丰臣氏本出大明建文皇帝一脉,因靖难之变,流落东瀛。关白殿下之父太阁殿下,一生念念不忘者,乃为旧主复仇,重光正统。此乃大义所在。”

    他微微前倾,语气愈发恳切,仿佛在探讨一个纯粹的学术与道义问题:“闻朝鲜太祖大王(李成桂)当年请国号于大明洪武皇帝,洪武皇帝亲定‘朝鲜’之名,赐予符验,恩同再造。此乃众所周知。朝鲜既受大明太祖皇帝如此厚恩,何以二百年来,不念旧主建文皇帝之正统,反而尊奉篡逆之燕王一系?此非背弃旧恩,转奉仇寇乎?判官乃朝鲜博学君子,于此华夷之辨、忠逆之分,必有以教贫僧。”

    崇传的话语如潺潺溪水,却暗藏杀机。他将赖陆(及其虚构的丰臣家世)拔高到“为故主复仇”的忠义高度,将明朝永乐帝一系定为“篡逆”,而将受明太祖赐名的朝鲜,置于“忘恩负义”、“依附篡逆”的道德洼地。若李尔瞻以常规的“华夷之辨”(明朝为华,日本为夷)反驳,他便立刻堕入彀中——你朝鲜尊奉的“华”(明朝永乐系)本身得国不正,是“篡逆之华”;而我们日本(丰臣氏)才是“忠义之夷”,在为真正的“华”(建文正统)张目。如此一来,朝鲜在法理和道义上反而落了下乘,日本侵朝反而有了“替天行道”、“讨伐不义”的幌子。

    更厉害的是,崇传点出了“洪武皇帝赐名”之恩。若李尔瞻强调朝鲜尊奉明朝是基于“大义”而非“私恩”,那便有负洪武皇帝赐名之恩;若强调恩情,则无法解释为何不站在“恩人指定的合法继承人”建文帝一边。

    李尔瞻背后瞬间渗出冷汗。他出平壤前,甚至直到登船前,确实曾反复思量过如何驳斥日本这套“建文遗脉”的说辞。当时的想法,是以“华夷之辨”为基,斥其攀附、荒谬。他甚至准备好了“蛮夷入华夏则华夏之,华夏入蛮夷则蛮夷之”等经典论断。

    然而,这一路所见,尤其是抵达名护屋后的观察,让他惊觉此路或许不通。倭人衣着,并非想象中或记载里的“交领左衽”,恰恰相反,无论贵族武士还是平民,皆为“交领右衽”,与中土、朝鲜无异!途中,他甚至“无意间”从宗义智等投靠倭人的朝鲜人那里听闻,在日本,“左衽”(衣襟左掩)通常仅用于死者寿衣,生者右衽乃是常礼。若他此刻抛出“华夷之辨”尤其是基于“左衽右衽”的论述,只怕立刻会引来哄笑,被斥为无知。

    而且,他瞬间想通了崇传更深一层的陷阱:若他坚持“华夷之辨”,强调明朝为“华”,那么崇传极可能反问——你朝鲜自李成桂立国以来,衣冠礼制屡经变更:太祖时用元制,太宗、世宗后才渐改用明制,世宗大王更自定《五礼》,多有删改。而我日本,自圣德太子定宪法、仿唐制以来,千有余年,衣冠礼乐,恪守唐风,一丝未改。如今,你一个屡变服色礼制之邦,反过来斥我千年恪守唐制之国为“夷狄”,岂非“五十步笑百步”,甚至“百步笑五十步”?届时,对方屠戮朝鲜王室、摧残朝鲜国土的暴行,反而可能在“惩戒不守礼法、数典忘祖之徒”的扭曲大义名下,获得一丝似是而非的辩解!

    这已非简单的唇枪舌剑,而是关乎两国正统性、道义制高点的生死之争。一句答错,不仅个人受辱,更可能让朝鲜在接下来的谈判中,彻底丧失法理上的立足点,甚至为对方的进一步军事行动提供“义战”借口。

    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尔瞻身上,等待他的回答。赖陆依旧高踞御座,桃花眼中光影莫测。崇传面带微笑,慈悲而耐心,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。

    时间点滴流逝,殿内静得能听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
    李尔瞻嘴唇微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。他目光低垂,落在自己膝前那方锦垫,以及垫旁那枚沉默的银印上。银印冰冷,映着殿中火光,也映出他瞬间闪过无数念头、最终归于一片深沉晦暗的眼眸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向崇传,脸上没有任何被诘问的窘迫,也没有急于反驳的激愤,只有一种深深的、复杂的疲惫,与一种了然的沉默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只是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,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随即,他再次垂下目光,挺直的脊背依旧如松,但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一层无形的支撑,只剩下一种近乎凝滞的静默。

    侍立殿角,一名一直垂首记录的低级文官,此刻用清晰而平板的汉话腔调,高声唱道:

    “朝鲜使——不答。”

    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,余音袅袅,带着一种冰冷的宣判意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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