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百三十万石。”

    他念出这个数字,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,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。

    远山新佑卫门没敢接话。

    秀忠盯着那份文书,忽然问:

    “怎么全罗道和京畿道,都有自称郭再佑的乱民?”

    远山新佑卫门愣了一下,小心道:“大人是说……”

    “义兵。”秀忠把那两个字咬得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到处都有。这边剿了,那边又冒出来。人躲在山里,白天种地,晚上摸出来砍人。城代们报上来的数字,从来都对不上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翻到另一页,看着上面那些用南蛮字母标注的数字,苦笑着摇摇头:

    “还有那些自称的……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

    远山新佑卫门没回答。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    秀忠正要继续往下说,忽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。三好新佑卫门快步走进来,在他面前躬身行礼:

    “大人,右大臣那边约定的时间差不多了。”

    秀忠头也没抬,手里还在拨弄算盘:

    “让他等着。”

    三好新佑卫门应了一声,退到一旁。

    秀忠继续拨弄算盘。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全罗道目前是福岛正则的尾张藩和秀赖的姬路藩在经略,庆长六年攻略以来,并没有什么激烈的抵抗。怎么会差这么多?

    他一边拨弄,一边看着那些热那亚人报上来的数字。那些南蛮人算账确实有一套,可他们不知道朝鲜过去什么样。

    巡查奉行那边报上来的数字,和南蛮人差不多。可巡查奉行的人也不知道。

    只有他知道。

    可他知道又怎样?那些逃了的百姓,不会自己跑回来。

    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着,秀忠的思绪却飘到了别处。

    尾张……尾张藩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抬起头:

    “远山,阿椿是不是说过,她男人是清洲藩士?”

    远山新佑卫门愣了一下,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,翻了几页,点头道:

    “正是。今年正月初二,您让记录的。阿椿说,她男人是在清洲认识的,后来被可儿才藏大人延揽,作战的地方……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秀忠:

    “正是全罗道。”

    秀忠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门口又传来脚步声。三好新佑卫门再次走进来,这次手里提着一个食盒,脸上带着点古怪的表情。

    “大人,椿屋的男主人送饭团来了。”

    秀忠一怔,看着那个食盒。漆是旧的,边角磨得发白,可擦得很干净。盒盖上画着一只小小的狸猫,憨态可掬,手里捧着一片叶子。

    他想起阿椿店里那个总是低着头、不怎么说话的老板娘,想起那个眼神像野猫一样亮的黑瘦孩子。

    “可曾走了?”他问。

    三好新佑卫门道:“送到就走了。说是不敢打扰大人公务。”

    秀忠没说话,打开食盒。里面是六个饭团,捏得整整齐齐,用竹叶垫着。还有一小碟渍萝卜,切得细细的,撒了芝麻。

    他拿起一个饭团,咬了一口。米是糙的,有点硬,但嚼着嚼着,能尝出一点甜。那是阿椿的手艺。

    他慢慢嚼着,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
    那个男人,新免武藏。可儿才藏延揽的旗本,作战的地方是全罗道。全罗道的逃人,全罗道的丁口,全罗道的乱民……

    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?

    ---

    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
    窗纸上的光影慢慢移动,从东墙挪到西墙,又从西墙挪到门口。算盘珠子的声音时断时续,夹着秀忠偶尔的低语,和远山新佑卫门记录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直到最后一份文书核算完毕,秀忠才抬起头,揉了揉发酸的肩膀。

    “休市吧。”

    远山新佑卫门应了一声,出去传令。

    秀忠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外面已经暗下来了,交易所门前的空地上,人群正慢慢散去。穿着各色衣服的商人、掮客、跑腿的小厮,三三两两往外走,有的还在低声议论着什么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扫过人群,忽然停在一个人身上。

    椿屋门口,蹲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穿着深蓝色的麻布直垂,头发有点乱,背靠着门板,仰着脸,对着天——睡着了。

    秀忠眯起眼,辨认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新免武藏。

    那个送饭团的家伙,居然没走。

    他转身走出勘定所,护卫们立刻跟上。三好新佑卫门走在最前面,手按在刀柄上,眼睛四处扫着,警惕得很。

    走到椿屋门口,秀忠抬手示意护卫们停下。

    武藏还蹲在那里,仰着脸,张着嘴,睡得正香。门板被他靠得微微晃动,他也浑然不觉。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东西,也不知道梦见什么好吃的。

    秀忠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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