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树义坐在二楼雅间靠栏的位置，左手边是葛大吉，右手边是何朔，周孝恭与韩德、陈资依次排开。桌上四碟细果、两壶黄酒，还有一碟糟鹅掌，切得齐整。他心里微微有些紧张。方才进来时，远远看...东舜乡的夜风裹着泥腥气扑在脸上，陈十四一脚踹开刘贵家那扇歪斜的柴门，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，惊起屋檐下一只乌鸦，扑棱棱飞进墨色天幕里。院中枯井旁蹲着个瘦小身影，听见动静猛地抬头——是刘贵的次子刘二狗，十一岁刚过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干裂，怀里死死搂着半截断锄头，指节泛白。“刘大七呢？”陈十四没进门，先朝里头吼了一嗓子，声音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，嗡嗡作响。屋里没应声。只有一阵窸窣，像老鼠在草堆里翻腾。陈十四抬脚跨过门槛，靴底踩碎了一地干稻草。堂屋正中摆着张瘸腿方桌，桌上油灯豆大的火苗被他带进来的风压得直晃，将墙上糊的旧年画照得影影绰绰——门神秦琼的刀尖上跳着一点黄光，尉迟恭的鞭梢却浸在阴影里。“刘贵！韩德！”陈十四又吼，唾沫星子溅到灯罩上，“出来！老爷给你们送钱来了！”帘子掀开一条缝，韩德探出半张脸。她左眼底下青紫未消，右颊有道新结的血痂，头发散乱，发间缠着几根枯草。她盯着陈十四腰间鼓囊囊的褡裢，喉头动了动，没说话。“你男人呢？”陈十四伸手去掀帘子。韩德突然扑上来，枯枝似的手指狠狠抠住他手腕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：“别碰我屋！我儿尸骨未寒，你们还要来刨土？”陈十四反手一甩，韩德踉跄撞在土墙上，咳出一口带血丝的痰。他冷笑：“尸骨？澄江桥头捡回来的脑袋，拿米汤糊上三遍都拼不全，还尸骨呢。”他朝身后招手，两名壮汉抬进一个朱漆木箱，“喏，二十锭钞，够买你儿子三副棺材。你点头，明日就抬走；你摇头——”他顿了顿，从怀里抽出张纸，“州衙新发的告示，说你家刘大七偷盗官盐，畏罪自尽。这字儿是林提控亲手写的，盖着州衙大印。”韩德盯着那张纸，身子晃了晃，扶住门框才没栽倒。她忽然笑起来，笑声哑得像砂纸磨铁：“告示？今早在学宫外头贴的，我亲眼见人揭下来。那纸上说周提控霸占民妇、雇凶杀人，连他半夜翻墙进我家摸我奶子的事都写得清清楚楚！”陈十四脸色骤变。他没想到这妇人竟敢看告示，更没想到她记性这般好。他猛地上前一步，铁尺似的指头戳到韩德鼻尖：“谁给你的胆子看告示？谁教你说这些话？！”“倪先生。”韩德直视着他，眼里没泪，只有一片烧过的荒原，“倪先生今早送茶来，说学宫里三百学子跪在州衙外，要替我儿讨公道。他还说——”她喘了口气，一字一顿，“天理在人心，不在官印上。”陈十四后退半步，袖口里的手已攥紧了刀柄。他忽觉背后发凉，回头见刘二狗不知何时站到了门槛边，断锄头尖端滴着水，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痕——不是水，是血。孩子左手腕豁开一道口子，血正顺着小臂往下淌。“娘，”刘二狗声音很轻，“他们杀大哥时，也这样滴血。”陈十四脑中轰然一响。他想起朱定死前那晚，也是这般血珠子砸在青砖上，嗒、嗒、嗒，像更漏敲打人的魂魄。他下意识摸向腰间，却摸了个空——方才踹门太急，铁尺掉在院中了。就在这当口，院外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戛然而止。有人跳下马背，靴子踩碎枯枝的声音清晰可闻。陈十四的心跳漏了一拍：这脚步声他认得，是韩德的外甥王在浒浦千户所带出来的兵丁，惯用雁翎刀，刀鞘刮过石阶会发出特有的“嚓嚓”声。果然，帘外传来压低的呼哨。陈十四猛地掀开帘子，只见三名军士已堵在院门口，为首那人甲胄齐整，胸前护心镜映着月光，寒光凛冽——正是王在本人。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，最后钉在陈十四脸上：“曹爷好兴致，大半夜来乡下收租？”陈十四强笑道：“王百户？巧了，我正替林提控办点小事……”“小事？”王在跨进一步，甲叶铿然作响，“林提控今早被州尹锁在签押房抄《大元通制》，连如厕都要差役跟着。你手上这箱钞，怕是刚从他私库偷出来的吧？”陈十四额头沁出冷汗。他万没料到林宣竟已被软禁，更没料到王会在今夜现身。这小子平日只知操练兵马，怎会突然插手吏治之事？他眼角余光瞥见韩德正悄悄挪向灶台，那里立着把剁骨刀。“王百户误会了！”陈十四突然高喝，声音撕裂夜色，“朱定死前托我转交你一样东西！”他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，却并非取物，而是猛地拽出一截麻绳——那是他早藏在袖管里的活扣索套。绳头甩出时带着破空之声，直取王在咽喉！王在竟不闪避。他左手倏然抬起，五指如钩，竟在绳套收紧前一瞬精准掐住绳结！两人同时发力，麻绳绷成一道白线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。陈十四额角青筋暴起，王在腕甲下的小臂肌肉却如铁块般隆起，纹丝不动。“你真以为朱定临死前没留后手？”王在突然开口，声音冷得像井水，“他把劫船账本埋在杨舍港第三根石桩底下，用油布包了三层。昨儿个潮退，我亲自挖出来的。”陈十四瞳孔骤缩。那账本上不仅记着至正二年商船货单，更密密麻麻写着各处接应人名——第一个就是王在父亲王老六的名字。当年王老六还是千户所小旗，为换五十两银子，偷偷放行了红抹额匪帮的船队。“你爹埋的祸根，”王在手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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