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今早突然狂躁撕咬窗纱。”韩德沉默良久,忽然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:“刚出炉的蟹壳黄,趁热吃。”他掰开一块递给邵树义,自己拈起另一块咬了一口,酥皮碎屑簌簌落在补子上,“你猜周氏发现告发信后,会先找谁?”“提控案牍掌文书流转,但他不敢惊动州判。”邵树义就着韩德手接过点心,指尖擦过对方虎口老茧,“所以他会去找……”话音未落,藏书楼方向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!窗纸应声炸裂,三道黑影撞破木格窗跃出,其中一人右臂齐肘而断,断口处血如泉涌。另两人各执朴刀,刀锋映着月光竟泛出幽蓝——那是浸过砒霜的淬毒痕迹。韩德反手抽刀,刀鞘砸在最先扑来的刺客喉结上。那人哼都未哼,仰面倒地时脖颈已塌陷成诡异角度。第二人朴刀横扫,韩德侧身避过,左手骈指如戟刺入对方眼眶。第三名刺客见势不妙,竟反手将断臂同伴尸身掷向韩德,自己借力翻上屋脊。邵树义始终未动。直到那刺客足尖点上瓦檐,他才猛然抬脚踹向身旁竹丛。整片竹林轰然倾倒,粗壮竹竿如标枪般射向屋顶。刺客凌空拧身,堪堪避开三根,却被第四根穿透左腿钉在梁上。他惨嚎未出口,喉间已多了一柄薄刃——铁牛不知何时攀上屋脊,刀尖正抵着他颈动脉。“汪宗三的人。”韩德抹了把溅在脸上的血,蹲身检查断臂刺客腕间铜镯,“镯内刻着赤岸汪家祠堂字号,这伤是新斩的,断口整齐,应是高手所为。”邵树义蹲在另一具尸体旁,用竹枝拨开其衣领。颈后赫然烙着枚梅花印,皮肉焦黑卷曲:“这不是汪宗三的人。”他抬头望向韩德,“是朱定旧部。去年朱定伏诛后,他麾下‘五梅’死士只剩三个活口,其中两个投了扬州路盐商,最后一个……”“王在。”韩德接口,面色骤然阴沉。远处传来急促梆子声,三更天到了。邵树义起身拍掉袍角尘土,忽然从死者怀中抽出半卷烧剩的账册。纸页焦黑蜷曲,唯中间一行墨字清晰可辨:“……二月廿三,收汪宗三贿银二百锭,充作州衙修缮公费……”“原来如此。”韩德冷笑,“周氏拿汪宗三的钱修衙门,汪宗三拿周氏的印信贩私盐——难怪你今日非要在学宫动手。”邵树义将账册碎片塞进嘴里嚼碎咽下,苦涩汁液滑过喉咙:“周氏书房暗格里,该还有本红册子。记着所有给他送礼的盐商名字,每笔银钱数目,连汪宗三每月孝敬的五十斤淮盐都列得清清楚楚。”韩德盯着他:“你早知道?”“我只知道汪宗三最近买了艘新船,船舱夹层比寻常货船厚三寸。”邵树义拂袖转身,月光下身影拉得极长,“汪宗三想用周氏当挡箭牌,周氏想借汪宗三往上爬,朱定余党想借这乱局报仇——三股绳拧在一起,终究会勒死所有人。”他停步回望藏书楼,火焰已从破窗窜出,舔舐着“文渊阁”匾额:“韩将军,你既领了巡检差事,不如现在就去救火?周氏若葬身火海,你正好能顺手抄了他书房。”韩德望着越烧越旺的火光,忽然问:“你真不怕烧出人命?”“怕。”邵树义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所以我让铁牛提前浇透了东边两间厢房的梁柱——火只会烧向西边藏书室。周氏若聪明,此刻已从狗洞钻出,怀里揣着红册子奔向州衙求援了。”话音未落,火场西侧果然传来嘶哑呼救。韩德大步流星而去,临行前抛来一句话:“王在昨夜调防浒浦,明日卯时接替巡江船队。”邵树义目送他背影消失在火光里,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铁牛不知何时来到身边,递来一方湿帕子。“哥哥,刘百户刚出东角门,往州衙去了。”“嗯。”邵树义擦净手指,忽然问,“梁泰那边,二十名纤夫练得如何?”“昨日已能持木枪列阵,劈刺动作虽笨拙,胜在力气足。”铁牛顿了顿,“有三人半夜偷溜去赌坊,被杨负才打折了小腿骨。”邵树义点头,从怀中取出个布包:“把这个交给梁泰。里面是三十六张弩机图样,按尺寸分大小两种。告诉他,先照图打造十具小弩,箭簇裹麻油布,射程三十步内必燃。”铁牛双手接过,布包沉甸甸的:“是韩将军给的?”“是他祖上留下的军械图。”邵树义望向火光映红的夜空,声音低沉如古井,“当年通事汉军镇守江阴,靠的就是这‘火龙弩’守江防。可惜后来匠人死绝,图纸散佚——韩德父亲临终前,把最后半卷图谱缝进他襁褓里。”铁牛浑身一震,布包差点坠地。“告诉梁泰,造弩时别用铁,用硬木加牛筋。”邵树义转身走向浓烟弥漫的藏书楼,“就说……这是给汪宗三新船备的‘贺礼’。”火舌吞没了“文渊阁”匾额最后一角时,邵树义已站在学宫南墙外。他仰头看着墙上新刷的“忠孝节义”四个擘窠大字,墨迹未干,雨水顺着“义”字最后一捺蜿蜒流下,像一道迟迟不肯凝固的血痕。城西方向,更鼓声沉沉传来——四更天了。邵树义整了整衣冠,迈步走入渐亮的天光里。他左袖内袋中,那封未曾拆阅的密信边缘已微微卷起,信封火漆印上,隐约可见半朵梅花的轮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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