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道还是往日的宫道,却似乎又有些不同。

    朱允熥刚到庆寿宫门口,便瞧见吴谨言手执拂尘,慢悠悠从廊下踱过来。

    “吴伴伴。”他招了招手,声音压得低,皇祖这伙醒着吗?

    吴谨言紧走两步上前,腰弯了弯:“太上皇刚睡下呢。太子殿下,大晌午的,您这是…”

    “跟您说件事。”朱允熥凑近些,“宋国公…没了…”

    吴谨言“嘶”地吸了口凉气,半晌,才挤出话来,“哎呀呀…这可怎么是好…”

    他抬手抹了把脸,

    “皇爷…皇爷方才用膳时还说,等歇了午觉,精神头好些,再去瞅瞅宋国公…还念叨,说冯二那老杀才,命硬,阎王爷收不走…”

    老太监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成了喃喃自语:

    “待会儿…皇爷醒了…我可怎么回话?嗬嗬…愁死了…真是愁死了…”

    朱允熥低下头:“我也愁啊。”

    两人在宫门口默立了片刻。吴谨言眼里闪过一丝决断:

    “太子,您年轻,经的事少。待会儿进去,您千万…千万闭口不言。老奴瞅着机会,慢慢说。皇爷那脾气,您知道的…”

    朱允熥如释重负,连声道:“好好好!全凭伴伴周全。”

    他掀帘进了寝殿,殿内光线昏沉,安神香的烟气从炉里袅袅升起,在透过窗纸的微光里,打着旋儿。

    朱元璋像平日那样,仰卧在暖榻上,身上盖着明黄锦被。

    他面容慈祥安宁,嘴角微微上扬,仿佛正做着一个不错的梦。

    粗重的鼾声一起一伏,在寂静的殿里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朱允熥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,静静等着。

    他盯着祖父的脸,那上面每一道皱纹,都熟悉得能描摹出来。

    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花白的眉毛有些杂乱,鼻梁挺直如刀削。

    这曾经睥睨天下的面孔,此刻松弛下来,竟透着几分孩童般的无辜。

    时间一点一滴过去。铜漏滴答作响,每一声都敲在朱允熥心上。

    三四刻钟后,朱元璋喉咙里“嗬嗬”两声,身子动了动。

    朱允熥忙起身。

    朱元璋那双老眼缓缓睁开,起初还有些茫然,待看清榻边的人,便立刻清明了:“什么时辰了?”

    “未时三刻。”朱允熥轻声道。

    朱元璋撑着身子要坐起,朱允熥忙伸手搀扶,在他背后垫了个软枕。

    “你在这儿干啥?”老爷子揉了揉眼,“前朝不忙?”

    “哪天都忙。”朱允熥垂着手,“偷闲…偷闲瞅瞅爷爷。”

    朱元璋斜了他一眼:“瞅我干啥?我又不是十八岁的黄花大闺女。”

    他清了清嗓子,朝外扬声道:“吴谨言!”

    帘子应声掀起,吴谨言快步进来,“皇爷,您醒了。可要进些茶点?”

    “茶点不急。”朱元璋掀开被子,两脚在榻边摸索着找鞋,“车备好了没?赶紧走,去瞅瞅冯二。”

    吴谨言没动。

    “皇爷,车还没备下呢。要老奴说,您昨晚刚去,今天就…就别去了吧?”

    朱元璋已经套上了一只鞋,眉头皱了起来:“你这老货,竟然当起咱的家了?胆长肥了?嗯?”

    吴谨言躬着身子,话却接得稳:

    “老奴哪敢。只是…冯大将军正需静养,您一回二回去,恁大阵仗,车马人夫的,吵着人了不是?”

    “放屁!”

    朱元璋眼睛一瞪,另一只鞋也不穿了,赤脚踩在地上,

    “冯二是纸糊的?吵一下就碎了?让你备车就备车,哪来这么多废话!”

    吴谨言像钉子似的钉在原地,半天没挪步。

    朱元璋盯着他,脸色慢慢沉下来:“吴谨言。咱说的话,你没听见?”

    吴谨言偷瞄了太子一眼,朱允熥站在榻边,手心里已全是汗。

    “太上皇…”吴谨言咽了口唾沫,太子…太子殿下是奉了陛下命,来向您报信的…”

    朱元璋转脸看向朱允熥,报什么信?北边打起来了?

    朱允熥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    吴谨言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:

    “太子不知道咋开口,硬生生在这儿坐了半个时辰,愣是没敢扰了您歇觉…”

    朱元璋眼神在朱允熥和吴谨言之间来回扫视,“快说!跟谁学的娘们兮兮?”

    吴谨言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。

    “太上皇,老奴…老奴跟您说件事。您可得…可得稳住…”

    朱元璋脸上的血色,一点一点褪去。

    他赤脚站在地上,袍子松松垮垮垂着,露出枯瘦的脚踝。

    那双脚像生了根似的,钉在原地:“说。”

    吴谨言咬了咬嘴唇,终于开了口:

    “冯大将军…他…没了”

    朱元璋怔了足足四五息,忽然“嘿嘿”笑了两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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