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之后,在李景隆与常昇陪同下,足利义持踏入正堂。

    他没有看任何人,径直走到朱允熥左手边的空位,却并未立刻坐下,而是转过身,面对垂首而坐的斯波义重。

    堂内落针可闻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“斯波老贼!你背主弑君,以下克上,你这个废物,有何脸面,立于众人之前?”

    义持讲的是倭语,铿然有声。

    他手按在前日太子所赐佩刀的刀柄上,似乎随时准备拔出。

    朱允熥望向通译,此是何意?

    不待通译开口,足利义持深深一躬:

    “请殿下允准,臣要与斯波了结私怨。不然,臣唯有以死明志,去九泉之下,向家父请罪!”

    朱允熥叹了口气,

    “义持国王,冤家宜解不宜结,斯波氏已出家忏悔,往事已矣,当往前看。

    今日召集诸君,是为商讨战后秩序,共享太平贸易,岂可因私废公?”

    足利义持脖颈青筋暴起,大声道:

    “殿下,此仇不报,我足利家,有何面目统领武家?我义持,又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!

    今日若不能讨还血债,这贸易,这秩序,与我何干?我活在世上,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,徒惹天下人耻笑!”

    他转向满堂大名,厉声道:

    “家父在时,未曾薄待诸位,奈何无人站出来,替义持,说一句公道话。吾人有言,今日袖手旁观,他日祸及己身。”

    朱允熥眉头微皱,看向岛津元久:

    “你乃四国探题,德高望重。依你之见,此事当如何处置?孤的意思,当化干戈为玉帛,奈何…”

    岛津元久知道,这位太子殿下是要借他的口,说出“日本规矩”,好把自己摘干净。

    他出列躬身:“回禀殿下。天朝礼法,自是煌煌大道。然而我日本武士之家,确有‘喧哗两成败’之余韵。

    血仇私斗,虽不提倡,却也难以禁绝。尤其关乎杀父之大仇…义持国王所求,虽然激烈,确也符合旧例。”

    “哦?竟有这事?”朱允熥似乎有些意外,又看向其他人,“诸位也都是这个意思?非要在此地,见个生死?”

    本州人群中,细川满元闭口不言。

    板田宗三却沉声道:

    “殿下,此乃我国中积年旧俗。若强行压下,恐义持国王悲愤难平,将来反而生出更大祸端,不如做个了断…”

    九州当山义政也忙附和:

    “殿下仁慈,欲以和为贵。然而,此仇确实深重…”

    底下开始嗡嗡议论,大多数大名,尤其是九州、四国的,脸上都露出兴奋的神情。

    对他们而言,这不仅是看一场血腥好戏,更是观察东西两位首领,气运消长的关键时刻。

    朱允熥面露无奈,对足利义持道:

    “纵然有旧例可循,然而斯波氏年事已高,你正当年少,若直接对决,亦胜之不武…”

    足利义持立刻接口:

    “殿下既然有旨,臣安敢不从命?臣亦不愿趁人之危,白白辱没武士之名!

    他杀我父,我杀他子,亦是天道!就让斯波氏,从他的儿子里,挑一个出来,与我决斗!”

    他声音回荡在梁柱之间:

    “若他的儿子能杀了我,是我足利父子无能,活该受死,绝无怨言!

    若我杀了他的儿子,便算我父仇得报!从此,我与他斯波氏,血债一笔勾销!

    斯波氏共有七子,今日可以挨个与我决斗,直到将我杀死为止!诸公,生死由天,义持绝无怨言!”

    他再次看向朱允熥,

    “殿下若不信,现在就派人,到博多町间,随意拉一个贩夫走卒来问!不论贫富贵贱,皆是如此!”

    决绝至此,已无任何转圜余地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,唰地一下,全聚焦在斯波义重身上。

    朱允熥轻轻“啧”了一声,仿佛被这倭人风俗,弄得有些头疼:

    “斯波氏,义持国王所言,你也听到了。要不,孤派人送你回京都暂避?”

    斯波义重仿佛苍老了十岁。

    这是一场阳谋。他若不答应,斯波家百年声誉化为尘土。

    他若答应,长子义孝此刻正等候在偏院。那是他精心培养的继承人,年轻,勇武,充满希望。

    长久的沉默后,他朝着朱允熥的方向伏下身子,“臣无异议。愿遵吾国旧例。”

    不多时,义孝被带了进来。义重避开了儿子目光,垂下了头。

    义持已经走到了大厅中央,解开了外袍,露出里面的劲装,向旁边的孙恪一拱手:“孙督,请借刀一用。”

    他不用御刀杀仇,是最后的骄傲。

    孙恪看了太子一眼,解下制式腰刀,扔了过去。

    足利义持接住,挽了个刀花,低吼道:“斯波家的废物,还等什么?过来领死!”

    没有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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