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中旬的海风,终于褪去了几分燥热。

    耽罗岛东侧,太子行辕建在一处缓坡上。

    说是行辕,其实也就两进院子,灰墙黑瓦,形制简朴。

    倒是后院辟出了半亩地,移了些岛上常见的杜鹃、海桐,铺了条碎石子小径,勉强算是个小花园。

    朱允熥坐在小花园的凉亭里,面前摊着两张素笺。

    树冠里藏着几只不知名的鸟,一声接一声地叫,清亮里带着点孤寂。

    算起来,离京竟已五月有余。

    他先是低头,在左边笺上写下“父皇圣鉴”四字,接着写道:

    “自三月离京,未尝一日不念父皇圣躬。未知咳疾可曾再犯?伏乞善加珍摄,汤药勿辍。”

    写到这里,他想起离京前父亲鬓角白发。

    “朝中诸务繁剧,父皇切莫过于劳神。内阁既立,寻常政务可付托之。

    儿臣在耽罗,常思父皇谕儿臣语:‘天子非独治天下,当与贤士共治。’今父皇有良臣辅弼,实社稷之福。”

    他写得很慢,一字一句都斟酌再三。海风吹进亭中,掀起笺角,他用镇纸轻轻压住。

    “倭国之事,渐有眉目。大内氏已平,斯波氏困守本州,义持在九州,一举一动皆有孙恪看守。

    东西对峙之势已成,我朝坐收渔利,海路可保无虞。详情已另具奏本。”

    该报的政务写完,他笔锋一转:

    “祖父处,儿臣亦时时挂怀。不知近日胃口可好?膝痛旧疾逢阴雨可曾发作?

    文堃顽皮,若扰祖父清静,还望父皇代为训诫。

    儿臣不孝,远隔重洋,不能晨昏定省,每思及此,愧怍难安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句,墨迹稍重:

    “秋深在即,万望珍重。儿臣再拜谨书。天授四年八月十三。”

    朱允熥搁下笔,拿起纸轻轻吹了吹,又取右边那张笺。

    这次几乎未犹豫,起笔便是“令娴卿卿如晤”。

    字迹比前一张随意许多,甚至有些急切。

    “倏忽五月,念卿殊深。前书言孕中诸状,今算来当近产期矣。身子可还安稳?饮食睡眠如何?太医每日请脉否?”

    他写到这里,眼前忽然浮现离京那日徐令娴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此子孕育于多事之秋,累卿受苦。我远在海外,不能相伴左右,思之怅然。产期将近,万事皆需谨慎。

    幸有惠妃娘娘,及皇贵妃多加照拂,宫中稳婆、太医皆已打点妥当否?若有不顺,立召太医院会诊,莫要大意。切记切记。”

    海风带着潮气卷入亭中,他侧身挡住风,继续写道:

    “文堃渐渐长大,不知可还听话?我前次命人带回海螺、珊瑚,他可喜欢?顽皮时莫要纵着,该管教便管教。只是莫太严厉。”

    写到这里,他自己先笑了。摇摇头,又添几句:

    “待此间事了,当星夜返京。望卿善自珍重,待我归来。允熥手书,八月十三夜。”

    园外天色已暗了下来。海天相接处,晚霞正烧得灿烂,将小花园里的草木都镀了层金红。

    朱允熥将两封信各自折好,装入桑皮纸信封,用蜡封了,盖上随身小玺。

    做完这些,他朝亭外唤了一声:“蒋瓛。”

    几乎话音刚落,蒋瓛的身影便出现在石子小径尽头。

    这人总是如此,仿佛永远都在十步之内。

    “挑两名得力锦衣卫。”朱允熥将信递过去,“明日一早出发,经朝鲜,直送南京。一封呈陛下,一封送东宫。”

    蒋瓛双手接过:“殿下,走海路更快,为何…”

    朱允熥答道:“海路虽快,风浪难测。陆路虽慢,却也稳妥。”

    蒋瓛明白了,这不是普通公文,是家书。

    “遵命。臣命王胜、李钊二人前往南京,他俩走过朝鲜陆路,熟悉地形。”

    “告诉他们,不必急着回来。”朱允熥补充道,“在南京等陛下和太子妃回了信,一并带来。”

    蒋瓛躬身退下,脚步声渐远。

    远处港口传来钟声,那是晚膳讯号。

    行辕庑房升起炊烟,在夜色里袅袅散开。

    海外最大的苦处,是音讯难通。

    四月前的消息,如今才知结果。自己写的这封信,要到九月初才能到南京。

    曲指算来,信到时,令娴也该产下婴儿了,不知是男是女。

    父皇或令娴回信,再送回耽罗,恐怕已是十月。

    一来一回,便是小半年。

    南京已换了秋装,文堃又长高了些,令娴的身子一日重过一日。

    而他,却只能在这海岛上,靠着数月前的消息,揣测着万里之外的冷暖。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李景隆的声音从园门处传来,“该用膳了。今日厨子弄了些新鲜海胆,说是对岸渔民,用快船刚送来的。”

    朱允熥收回思绪,起身走出亭子。

    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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