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熥这一步跨出去,便收不回来了。他迎着满殿目光,转向赵勉。

    “赵部堂,你说宝钞信誉一旦崩塌,将遗害后世。这话对,却也不全对。”

    赵勉梗着脖子:“殿下此言何意?”

    朱允熥反问道:“孤问你,宝钞信誉,靠什么撑着?”

    赵勉声音响亮,“银钞一体,一两宝钞,兑换一两白银,随时可兑。库中有多少储备银,便印多少宝钞。核销一笔,方能加印下一笔。此乃钞法铁律!”

    朱允熥摇头道:“恕我直言,赵部堂,你有坐井观天之嫌。你眼睛只盯着南京银库,却看不见万里之外。”

    此话一出,赵勉面色微红,看了一眼殿中文武群臣。

    他执掌户部近十年,早先还在工部任职多年,自认熟知财赋,太子今日却…

    朱标开口道:太子,你出言孟浪了。”

    朱允熥躬身,“儿臣知罪,然而理不辩不明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海图前,手指轻轻划过:

    “自洪武二十七年至今,历经四年波折,东至日本、朝鲜、大小琉球、东南沿海数省,南至吕宋、满剌加,西抵天竺,万里海路已全线打通了。

    每年从日本输入的白银,不下三百万两,朝鲜人参、貂皮,南洋香料、稻米,皆在此海路流通。

    此次北返,我路过漳州,燕世子高炽曾对我言,月港市泊司,每月货物吞吐量,折价在一百二十万两上下。

    更紧要的是,自去年起,日本、朝鲜商船至我大明港口,所用结算,皆是大明宝钞。”

    赵勉眉头紧皱:“殿下,这与大量印钞何干?”

    朱允熥走回御阶下,笑道:

    “赵部堂,这干系太大了。孤打个比方。你若往一个茶杯里,投颗小石子,水立时就会溢出。你若往水缸里,投块大石,水也会溢。

    可你若往长江、黄河里投石呢?莫说一块,便是十块、百块、千块、万块,江水可会涨一分?再往大了说,天降大雨,连月不歇,江河横溢,大海可会涨高?”

    大殿中一片寂静。

    朱允熥停顿片刻,好让这话在众人心中沉淀下去:

    “以往,大明朝只是个茶杯,至多是个水缸。百姓耕种,所求者,不过饱腹而已。商贾行贩,种种设限,货物流通,不过一隅之地。

    因此,宝钞发行,全看银库虚实,多发一分,水便溢一分,物价便涨一分。

    可如今,开放海禁,松驰商禁,货物流通,奔涌不息,这茶杯,这水缸,早已成了江河!

    日本、朝鲜、南洋诸国,千万商民,皆在这江河中宝钞的锚,早已不是银库那点金而是我大明的生丝、瓷器、茶叶,

    东洋的人参、药材、貂皮、硫磺、铜铁,南洋的香料、宝石、稻米,是这万里海路之上,流动不息的全部货物!”

    殿中起了一阵骚动。几位都督交头接耳,文臣们眼神闪烁。

    赵勉脸色变了变,仍然强撑道:

    “殿下此言,太过玄虚。臣只知,钞法贵乎稳重,滥发必致民疑…”

    朱允熥截住他话头,

    “赵部堂,孤问你:上半年户部加印一千二百万两宝钞,至今未曾核销。民间粮价涨了多少?盐价涨了多少?”

    赵勉一怔,这两样确实未曾涨。

    朱允熥不待他答,便自顾自说下去:

    “据各地府县奏报,粮价在苏松微涨半成,在湖广反降了一分。盐价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涨的是什么?是苏州的新样锦缎,是景德镇的青花瓷,是福建的乌龙茶。

    这些东西,本就非升斗小民日常所用。富人多花银子追逐新奇,那是他们的事。

    可关系百姓生计的米、盐、布、油,价格却稳如泰山。这意味着什么?”

    他看向赵勉,又看向邹元瑞、茹瑺,最后看向御座上的父亲:

    “这意味着,那一千二百万两新钞,并未涌入市井,抬高粮价盐价。而是沿着海路,流出去了。

    去了日本,去了朝鲜,去了南洋,甚至去了西洋。它们像水归江河,最后散入汪洋,自然掀不起风浪。

    既然如此,再加印八百万两,入股江南丝织大户,又有何妨?这八百万两,非但无害,反而有益。益在何处?

    大户得了钱,扩大织机,雇佣工匠,收购生丝;工匠得工钱,买米买盐;小户得了贷款,栽桑养蚕。

    钱转了一圈又一圈,滋养了许多人,一派物阜民丰景象,人人笑哈哈,何来宝钞崩溃,民怨沸腾?

    穷则思变,变则通,通则昌,昌则久,此万世不易之理。若一味守成,固步自封,终是死路一条!”

    赵勉张了张嘴,一时竟找不出话驳。

    他惯常的思维里,钞就是银,银就是钞,多印便是挖肉补疮。

    可太子这番话,却把钞与“万里商路”“货殖流转”绑在一起,听起来似是而非,却又拿不出实证反驳。

    邹元瑞忍不住开口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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