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李景隆挥了挥手:“周老先生,你先回府,安心候着吧。三法司的同僚自会详查,若你果真清白,自然不必害怕。”

    周显荣不记得是如何回到家的。轿子停在门前时,他两腿软得下不来,两个家仆搀扶着,才勉强跨进门槛。

    去时三个人,归时却独他一个。

    他站在影壁前,望着庭院中熟悉的亭台楼阁,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,什么叫“官字两张口”。

    说你有罪,无罪也有罪。

    说你无罪,有罪也无罪。

    太子与李景隆那一出红白脸,他看得分明,可看明白了又能如何?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,由得你选么?

    这一夜,周府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周显荣枯坐在书房太师椅上,瞪着两只眼睛,望着窗纸从漆黑渐次泛出灰白。

    儿孙来请安,美妾来送汤,全被他厉声轰了出去。

    他不敢轻举妄动,怕太子随时都会传召,又盼着太子赶紧传召。

    那种悬而未决的煎熬,比刀架在脖子上更难捱。

    门外稍有脚步声,他便浑身紧绷;更漏滴答一声,心便猛地跳一下。

    这座雕梁画栋的宅子,此刻像一座华贵的囚笼。而他,不过是待宰的牛羊。

    成群的儿孙,满库的金银,娇艳的美妾……往日种种得意,此刻嚼在嘴里,全是苦涩的味道。

    就这样捱过了一天,一天,又一天。

    到了第三日夜里,周显荣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。

    那把剑明晃晃悬在头顶,却迟迟不落下来。他不知道这是幸运,还是不幸。

    第四日午后,李景隆终于派人来了,仍是那顶小轿,将他接到一处僻静的别院。

    这次没有旁人,只有李景隆在花厅里等着,桌上还温着一壶酒。

    寒暄不过三句,李景隆便摆摆手。

    一名书吏捧着厚厚一摞卷宗进来,轻轻放在周显荣面前。

    “看看吧,周老先生。”李景隆抿了口酒,似笑非笑。

    周显荣颤抖着翻开,只看了几页,便魂飞魄散。

    卷宗里记的,不只是陆、沈两家的罪证。

    他周家那些藏在暗处的勾当,虚报丝量,偷漏税银,贿赂官吏、侵夺田亩…

    一桩桩,一件件,时间,地点,涉事人,全都写得明明白白。

    有些事,连他自己都忘了。太子在苏州短短几日,竟已查了个底朝天!

    他眼前发黑,几乎要晕死过去。

    李景隆放下酒杯,叹了口气,痛心疾首说道:“周老先生,你们…把太子害苦了啊。”

    周显荣茫然抬头。

    李景隆连连摇头,

    “好好一桩改稻为桑,利国利民的大好事,硬是被你们办成了烂摊子。太子为这事,在朝中挨了多少弹劾?

    圣上震怒,连太上皇都惊动了!殿下年轻,心气正盛,这回是真恼了,非要拿你们作法,以儆效尤不可!”

    周显荣瘫跪在地,磕头不止:

    “草民愿倾尽家财!只求…只求殿下息怒,留我周家一条生路…”

    李景隆笑容冷飕飕的,令人不寒而栗。

    “你这套把戏,在太子跟前管用么?你怎么还不明白?傅友文、赵勉,全在武英殿被圣上骂得狗血淋头!

    连詹尚书,八杆子打不着的人,也挨了圣上呵斥!这事,是你使使银子就能过去的?不瞒你说,我这太子表弟,一旦认准了的事,连太上皇也拦不住!”

    周显荣彻底僵住了,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了,跪在那儿,哀泣不止。

    李景隆俯下身,声音压得极低:

    “尔等三人,也并非必死无疑。太子终究是少年心性。依我看…若他心情好时,有人肯为你周家说几句好话,也未尝不能转圜…”

    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周显荣:“周老先生,你说呢?”

    周显荣终于明白了,全家老小的生死,全在太子殿下一念之间,抬抬手就能让你上天入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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