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天色还未亮透,南京蜀王府檐角灯笼已经大亮。

    值夜内侍捧着铜盆候在寝殿外,听见里头有走动声,忙轻轻推门进去,只见蜀王已披了件常服,站在窗前。

    “王爷,您起得这般早……”内侍忙上前伺候盥洗。

    朱椿摆摆手,目光落在案头刚送到的密函上。

    函套是寻常青纸,封口处一道火漆印,印纹龙尾微扬,那是东宫用印。

    朱椿用银刀剔开火漆,抽出信笺,只看了开头几行,嘴角便弯了起来。

    信是朱允熥亲笔,写给他父皇的,照例先送十一叔阅知。

    开宗明义,没有半句寒暄:

    “儿臣经连日查访,以为前定稻改桑章程,弊大于利,当推倒重拟。改桑本为富民,非为刮民。原定每亩三十两改植银,名为取之于豪右,实则转嫁于小民,此与初衷背道而驰……”

    朱椿读到此处,摇了摇头,太子好大气魄,一句话,就把板上钉钉的国策掀翻。

    他继续往下看。

    “故儿臣请旨:改植银全数取消,丝户改桑,朝廷分文不取;严禁豪族借机兼并,已强买之田,限期清退;官府设常平仓备粮,以稳米价,安民心…”

    “漂亮话谁都会说。”朱椿喃喃自语,“可眼前的日子怎么过?”

    眼看年关将近,九边数十万将士要关饷,铠甲要修,战马要补。京中大小衙门,成千上万的官吏要发俸禄。河道要疏浚,漕船要修缮。

    试问,哪一样不要银子?

    太子大袖子一甩,一千五百万两白银,说不要就不要了。

    还要把那些盘根错节,掌握七成织机的豪族,排斥在稻改桑之外。

    “终归是年轻气盛啊……”朱椿长长吐出一口气,拿起信又看了一遍,字里行间透着决绝。

    辰时初刻,武英殿。

    朱椿垂手立在阶下,将苏州情形细细禀报完,殿内陷入长久沉默。

    铜漏滴答,一声又一声。

    朱标终于开口,“那些大奸商,唯利是图的本性,朕太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他将信纸轻轻放下,在“严禁豪族借机兼并”那几个字上点了点。

    “可是老十一,眼下这光景…只有他们,才有实力、有财力,在短短两三年内,完成江南五府,如此大规模的改桑。朝廷若大包大揽,一文钱改植银也不收,那些小门小户自然感激涕零。可朝廷怎么吃得消?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看向朱椿。

    “南洋粮道初通,运力有限。北疆垦殖,银子还没着落。再断了一千五百万两的进项,今年这个年,怎么过?”

    朱椿躬身:“臣弟明白。太子心系百姓,是仁德。可治国,光有仁德是不够的。”

    朱标沉默片刻,扬声道:“传赵勉。”

    赵勉来得飞快,听朱标将太子主张说完,这位老臣脸色顿时变了。

    “陛下,万万不可!改植银乃国策所定,天经地义!一文不收,朝廷哪有本钱推行稻改桑?又拿什么填补这么大窟窿?”

    他越说越急,向前走了两步:

    “且将大户完全排除在外,更是行不通!太子年轻,不知其中关节。苏州丝业,早已是环环相扣。

    陆家有最好的蚕种,沈家掌握染色秘方,周家垄断了销路!更别说他们名下织工、匠户,竟有万余!”

    朱标看了朱椿一眼,嘴角浮起苦笑。

    天家父子,看起来无所不能,其实每一处都受制于人,并不是王霸之气一开,便大事皆定。

    赵勉觑了觑御座上的皇帝,喘着粗气说道:

    “朝廷需要的,不仅仅是他们的银子,更需要他们的人力、工坊、手艺,乃至整条丝业的命脉!若将他们逼到绝路,丝业瘫痪,改桑再多又有何用?

    届时,桑树千亩相连,却没有蚕种;生丝堆积如山,却织不成绸缎;织成了绸锻,却染不了色;染了色,却商路断绝。

    到那时,江南人心板荡,国本动摇,就算把臣寸斩一百次,也无济于事啊,陛下!商场不是战场,却远胜战场,该忍时,还是得忍啊!”

    这番话砸在殿中,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。

    朱标重重冷哼一声,监国二十七年,御极三载,赵勉所言,他何尝不知?

    可允熥信里那句“暴利尽归豪门,灾殃尽归小民,怨怼徒遗朝廷”,像三根尖利的刺,生生扎在他心头。

    一边是急需银子维系朝廷运转。一边是民心向背,史笔功罪。

    铜漏声响起,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许久,朱标终于开了口:

    “蜀王,拟旨吧。天下看着五府,五府看着苏州。能周全尽量周全,能不流血尽量别流血。相机行事,勿过勿不及。加急,递送苏州太子行辕。”

    次日天明,苏州悦来客栈。

    朱允熥站在窗前,看着街道上渐起的晨雾。常昇立在身后,低声道:“殿下,南京的旨意到了。”

    蒋瓛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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