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阳?

    东乡?

    姓朱?

    祖孙三代?

    子弟众多?

    贺秀才脑中电光石火一闪,都说太子要巡视苏州,莫非…

    这个念头刚冒出,就瞬间掐灭了。

    他暗自苦笑,贺明章啊贺明章,你真是读书读迂了!

    太子何等尊贵,此刻定是仪仗煊赫,正在府衙接受跪拜。

    怎可能一身布衣,站在乡下田埂,与你一个落魄秀才言语?

    定是同姓的富户罢了。

    然而,那三千两银票火辣辣灼着他的眼。

    一个县令,正俸一年不过六十两,需整整五十年!

    一个开蒙先生,年俸顶多六两,要五百年!

    这已非慷慨所能形容,而是近乎荒诞。天上掉馅饼的可能微乎其微,掉的是石头倒是真的。

    眼见这一笔巨款,舅舅在一旁干着急。

    舅母的话像针一样扎来:

    “我说外甥!你家祖坟冒青烟了!你这是遇着贵人了,莫要再拗了!你娘的药钱,你妹子的赎身钱,都在天上飘了这些年,如今就落在你眼前!

    收下!快收下!骨头硬的人,早饿死在沟渠里了。软骨头怕啥?活着才是正道理!”

    贺秀才喉头滚动,仿佛吞咽下的不是唾液,而是自己的脊梁。

    他避开朱允熥平静的目光,嗫嚅着说道:

    “朱…朱公子高义,贺某…愧领。然三千两之巨,着实骇人听闻。一百二十两…足矣。”

    “聒噪!”常昇低喝一声,从袖中另掏出一张银票,轻蔑地拍在贺秀才胸前。

    “五百两。闭上你的鸟嘴。今夜戌时三刻,城南悦来客栈天字丙号房。我家公子有话问你。若敢拿了钱不来,拆了你家房,卸了你狗腿!

    贺秀才看了一眼沉默的朱公子,实在想不通,究竟是什么样的人,能让如此悍仆,俯首帖耳,又对三千两银子,视若尘土?

    日暮时分,贺秀才如约而至。

    悦来客栈看似普通,但他踏入天字号房独院时,分明感到如芒在背。

    屋内,朱允熥已换了件直身,轻轻推过一杯热茶,开口道:

    “贺先生那日言道,‘改稻为桑’实为开启豪强吞田之机。

    我此番南下,乃是受刑部上官密遣,查访苏州知府刘恩,勾结豪右,鱼肉乡民,扰乱国策之实据。

    先生敢否,笔下见真章?”

    贺秀才心头巨震,刑部上官密遣?

    这解释了他为何有如此随从,为何出手如此阔绰,又为何关心此案。

    但…真的只是刑部官吏吗?

    疑虑潮水般翻涌,但另一股力量压倒了它。

    是愤怒,是多年郁结的不平,是眼见乡亲受苦的切肤之痛。

    或许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深想的,涤荡污浊的期盼。

    他目光灼灼,斩钉截铁说道:

    “有何不敢?人不畏死,奈何以死惧之!贺某愿以这残躯秃笔,为苏州人讨一个公道!”

    那一夜,客栈烛火长明。

    贺秀才伏案疾书,墨迹淋漓,将所知所闻,所疑所恨,尽数倾泻于纸。

    他偶尔抬头,瞥见窗前负手望月的朱公子。

    直到天色大亮,贺秀才方搁下笔,腕子早已僵硬。

    朱允熥接过沉甸甸的诉状,粗略翻看了一遍,开口道:来人。

    声音不高,却让贺秀才心神莫名一紧。

    蒋瓛疾步趋入,深深躬身,静候指令。

    朱允熥并未抬眼,只问道:“傅友文到了吗?”

    蒋瓛答:“到了。”

    朱允熥又道:“叫他过来。”

    蒋瓛无声退下。

    ‘傅友文?’

    贺秀才一片茫然,这个名字在脑海里回响了一下。

    ‘那个掌管天下钱粮的,户部右侍郎傅友文?’

    ‘不可能!绝无可能!’

    ‘天底下有几人,能对一部堂官,如此随意地唤来?’

    ‘定是同名同姓!定然是巧合!’

    贺秀才拼命在心里呐喊,试图压住疯狂滋长的的念头,眼睛盯着地面,仿佛那里长着救命稻草。

    常昇端了一桌早点进来。

    朱允熥指了指失魂落魄的贺秀才,笑道:“贺先生,你受累了,先用些。”

    贺秀才哪里吃得下?屋内静得可怕,只有擂鼓般的心跳。

    早点还没吃几口,门外已传来急促脚步声。

    帘栊一动,贺秀才背脊僵住了。

    只见来人身着三品官袍,面带倦色,进屋后,见到常昇,立刻拱手致意,随即撩袍便拜:

    “臣傅友文,叩见殿下。臣办事不力,致令苏州民怨沸腾,累及殿下亲涉险地,臣万死难赎!”

    “轰”地一声巨响,贺秀才直挺挺倒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舅舅,扶他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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