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景隆和常昇在升龙城里转了整整一日。从米市出来,又看了布市、铁市、码头。

    常昇还钻进一家竹器铺子,拎起个鱼篓看了半晌,嘟囔道:

    “这手艺真精巧,不比扬州匠人差。”

    太阳西斜时,两人才往回走。

    街巷里炊烟四起,孩童光着脚追逐,狗在巷口打盹。

    若不是那些低矮的竹楼、黝黑的肤色,听不懂的土语,几乎让人错觉,身在江南某个水乡小镇。

    回到馆驿时,天已擦黑。门口多了几辆安南官轿,护卫森严。

    李景隆和常昇脚步未停,径直往里走。

    黎仁秀换了一身绯红蟒袍,头戴七梁冠,正襟危坐。

    他身后站着四名官员,皆着青绿官服,垂手肃立。

    见二人进来,黎仁秀连忙起身,长揖一礼:“二位国公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李景隆笑着还礼:“黎大人久等。我等初来乍到,贪看市井风光,耽搁了时辰。”

    常昇大喇喇坐下,端起茶盏就喝,眉头一皱,啪地放下:“换热的来!”

    仆役吓得一哆嗦,忙不迭撤下去换。

    黎仁秀面不改色,重新落座,缓缓道:

    “下官今晨快马往西都清化城请示,方才赶回。让二位国公久候,实在失礼。”

    李景隆眼睛微眯:“哦?请示贵国黎相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黎仁秀点头,“购粮之事,关乎国本,非下官敢擅专。”

    李景隆端起新换的热茶,慢悠悠开口:“既然黎大人请示过了,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。大明需粮。首期,一百八十万石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黎仁秀身后一名年轻官员,咽了口唾沫。

    安南全国岁入粮赋,也不过三四百万石。这一开口,就要去半壁江山。

    李景隆仿佛没看见众人神色,继续道:

    “至于价钱,那都好说。可用上等苏杭绸缎、景德镇瓷器、武夷山茶、徽州宣纸,交易按市价折算。若贵国偏爱白银,亦无不可。”

    他笑了笑,补了一句:“绝不让贵国吃亏。”

    黎仁秀沉默良久,苦笑一声:

    “曹国公容禀,非是下国不愿襄助天朝。只是敝国小邦,地狭民贫,仓廪储粮,尚需养兵备荒,实在拿不出这么多。”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,开始大倒苦水:

    “去岁湄公河泛滥,南边三府绝收。今春又有蝗灾,北边山地颗粒无收。朝廷开仓放赈,已耗去存粮大半。眼下又要备战…”

    常昇打断他,眉毛一挑,“备什么战?跟谁战?”

    黎仁秀语塞,顿了顿才道:“海寇不时骚扰,边镇不得不防…”

    李景隆脸上依旧挂着笑意,轻轻“哦”了一声,“原来贵国这般艰难。”

    黎仁秀忙道:谢国公爷体恤…

    李景隆端起茶盏,忽然问:“黎大人从西都回来,可曾路过红河口?”

    黎仁秀一怔:“当然路过。”

    李景隆问:“可河口停着的船,可看见了?”

    黎仁秀嗫嚅道:“看见了…”

    李景隆放下茶盏,碰在木几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
    “那黎大人应当看见镇海号,还有随行的五十艘战船,八十艘护航舰。”

    他身子往后一靠,抬眼看向黎仁秀:

    “镇海号上,装有洪武铁炮七十二门,射程三百六十步。神机铳三百杆,火箭车四十架。黎大人,您说…”

    他笑容更深了些:

    “若是本公一时兴起,下令炮口转向升龙城。这城,经得起几轮齐射?”

    黎仁秀脸上血色褪尽,身后几名官员,腿已经开始发抖。

    常昇嗤笑出声,添了一把火:

    “跟他废什么话!九江,要我说,现在就发信号。一轮炮轰平他王宫,两轮炮炸塌他城墙。到时候,米是咱们的,城也是咱们的!”

    李景隆摆摆手,依旧看着黎仁秀:

    “本公是来讲道理的,不是来耍横的。若有人以为,天高皇帝远,奈何不了他…”

    他声音陡然一沉:“那不妨试试。”

    黎仁秀额角渗出豆大汗珠,站起身,长长一揖:

    “国公爷息怒,下国,下国绝无此意!”

    他脸上挣扎之色一闪而过,咬牙说道:“实在是…实在是另有隐情!”

    李景隆淡淡道:但讲无妨。

    黎仁秀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被人听了去:“陈祖义…有言在先。”

    李景隆和常昇闻言,同时坐直了身子。

    黎仁秀声音颤抖:

    “陈祖义传话诸国,所产稻米,只能卖与他。若有谁,敢私下售予大明…便屠其国,焚其城,鸡犬不留。”

    常昇“砰”地一拍桌子,霍然起身,骂道:“放他娘的狗屁!他不过是广东一个久试不中的穷秀才,也敢称王称霸?”

    他两步跨到黎仁秀面前,手指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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