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那封用血写成的请罪书从大洋彼岸漂来,当那个为大明守了半辈子边疆的老将说“臣之罪也”——张世杰的眼泪,第一次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愧疚。他愧疚的不是陈泽要造反,是他亲手把陈泽推到了造反的边缘。

    崇祯四十四年六月初九,卯时三刻。

    新明洲,金山堡议事厅。

    天还没亮透,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。二十几个议员,分列两侧,神情肃穆,一言不发。他们是新明洲议会第一届议员,有移民,有商人,有工匠,有农民,还有几个当年被流放到这里的江南士子。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,有的华丽,有的朴素,有的甚至打着补丁。但他们的眼睛里,有同一种光——那是野心,是欲望,也是恐惧。

    最上首的位置,空着。那是留给陈泽的。但他没有来。他已经三个月没有来过议事厅了。他的病,越来越重。太医说,是积劳成疾,旧伤复发,恐怕撑不了多久了。

    “陈将军不来,我们自己议。”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站了起来。他叫刘大川,是金州共和国的创始人,也是新明洲议会最有权势的议员。他的脸上,有一道长长的伤疤,是当年在矿上被石头砸的。他的眼睛里,有光——那是野心。

    “诸位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今天议一件事。矿税。”

    议事厅里,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刘大川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,展开:“户部来文,催缴本年矿税。三百万两。三百万两,咱们拿得出来吗?”

    没有人回答。

    刘大川继续道:“拿不出来。不是不想拿,是拿不出来。移民要吃饭,要穿衣,要住房。民兵要发饷,要买枪,要养马。学校要盖,医院要建,路要修。处处都要银子。哪还有银子交税?”

    一个议员站起来:“可朝廷催得紧。不交,就是抗旨。抗旨,就是造反。”

    刘大川看着他:“造反?我们造什么反?我们是大明的子民,我们不想造反。但朝廷也不能把我们往死里逼。三百万两,不是小数目。交了,我们就得饿死。不交,朝廷就说我们造反。你们说,怎么办?”

    议事厅里,又安静了。

    辰时三刻,决议通过了。

    二十三个议员,十七个赞成,三个反对,三个弃权。赞成的人,脸色凝重;反对的人,脸色惨白;弃权的人,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决议的内容很简单:新明洲议会,拒绝缴纳本年矿税。同时,自组民兵五千,保卫家园。

    “诸位,”刘大川站在议事厅中央,看着那些议员,“从今天起,新明洲的事,新明洲自己管。朝廷的事,朝廷管。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
    一个老议员站起来,声音发颤:“刘先生,这是造反。朝廷不会坐视不管的。”

    刘大川看着他:“朝廷?朝廷在万里之外。它的兵,来不了。它的船,到不了。它的官,管不了。我们能自己管,为什么要让别人管?”

    老议员摇摇头:“陈将军不会答应的。”

    刘大川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陈将军,病了。他管不了了。”

    巳时三刻,陈泽躺在病床上,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,眼窝深陷。他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,只靠参汤吊着命。他的左臂,在十年前就被炸断了;他的右腿,在三年前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;他的背上,有无数道伤疤,是这三十年在战场上留下的。

    他的身边,跪着林翼。这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部下,此刻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“将军,议会通过了决议,拒缴矿税,自组民兵。”林翼的声音沙哑。

    陈泽睁开眼,看着他:“多少人赞成?”

    林翼低下头:“十七个。”

    陈泽沉默了很久,然后缓缓道:“十七个……够了。三分之二。他们铁了心要造反。”

    林翼哭道:“将军,我去找他们谈。我去求他们。我去……”

    陈泽打断他:“不用了。他们不会听的。他们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手,想去拿床头的笔。他的手在发抖,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下,才写下第一个字。他写了一封信,是给张世杰的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
    “王爷钧鉴:新明洲议会拒缴矿税,自组民兵五千。臣病重,不能制。臣之罪也。臣陈泽,顿首百拜。”

    他写完,放下笔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刀,在手指上划了一道。血,涌了出来。他用血,在信的末尾,按下了一个血手印。

    “林翼,”他的声音很弱,“把这封信,送回北京。六百里加急。”

    林翼接过信,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头:“将军,您保重。”

    陈泽闭上眼,没有再说话。

    午时三刻,一艘快船从金山堡出发,驶向大洋彼岸。

    船上装着的,只有那封血书。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水手,叫周老大,是陈泽的老部下。他站在船头,望着那片茫茫大海,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。

    “老大,这封信,真的要送?”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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