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段供词呈上去,雍正看了,半晌没有说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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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天夜里,雍正一个人在养心殿坐了很久。案上摊着那份供词,烛火跳动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
    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

    “是你吗?”

    无人应答。

    他又问了一遍,声音大了些:

    “是你把那些话传出去的?”

    还是无人应答。

    但殿内的一盏灯,忽然灭了。无风自灭。

    雍正看着那盏灭了的灯,很久很久。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灯前,亲手把它重新点燃。

    火光重新亮起的那一刻,他听见一个声音。很轻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就在耳边:

    “阿玛。”

    雍正猛然回头。

    身后空无一人。

    只有那盏灯,静静地燃着。火焰微微跳动,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。那光影的形状,不知怎的,看着像一个人的轮廓。

    雍正盯着那影子,一字一字道:“朕不是他。”

    影子没有动。

    他又说了一遍:“朕不是你的阿玛。他死了。十四年前就死了。”

    影子还是没有动。但那个声音又响了,这一次,像是轻笑了一声: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然后,一切归于寂静。

    雍正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。等他再去看那盏灯时,火焰已经恢复了正常。墙上的影子,也只是他自己的影子。

    他走回案前,坐下,继续看那份供词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他下了一道密旨:浙江总督李卫,严密查访吕留良的着述、门生、族人,一概查抄,一个不留。

    雍正七年十二月,吕留良案结案。

    吕留良本人,已死四十五年,仍被剖棺戮尸,枭首示众。他的儿子吕毅中,斩立决。他的学生严鸿逵,已死,同样戮尸。严鸿逵的学生沈在宽,斩立决。吕、严两家的直系亲属,十六岁以上男丁,全部处斩。十五岁以下幼童、妇女,发配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。刊刻、收藏吕留良着作的,斩监候、流放、杖责不等。

    这一案,牵连人数,数以百计。

    但曾静和张熙,却被赦免了。

    雍正八年六月,《大义觉迷录》编成刊行。

    全书四卷,收录了雍正关于此案的十道上谕,收录了曾静的四十七篇口供,收录了张熙的两篇口供,最后附了曾静的一篇《归仁说》——那是在杭奕禄的反复开导下,曾静写下的悔罪颂圣之作,盛赞雍正得位之正、勤政爱民,说自己从前“误入歧途”,如今“如梦初醒”。

    雍正亲自为这本书写了序。序里说,刊行此书,是为了让天下人“共知朕心”,让那些“造作流言、摇惑人心”的人无所遁形。

    书印出来之后,雍正下旨,颁发全国各府州县,所有学堂必须收藏,所有教官必须督促士子认真观览。远乡僻壤,也要送到,让读书人和老百姓都知道。

    他还命曾静到江宁、苏州、杭州等地巡讲,现身说法,讲述自己如何“迷途知返”,如何“归仁向化”。张熙则被派往陕西,一路宣讲。

    这道旨意下达的时候,满朝文武都惊了。

    自古以来,哪有这样的道理?谋反的人不杀,还要放出去四处宣讲?讲什么?讲皇上如何圣明?可他讲的那些话里,难免会捎带上那些流言——那些谋父、逼母、弑兄、屠弟的流言。那些话,原本只在暗地里传,如今却要拿到台面上来,让曾静亲口讲给天下人听?

    有人劝谏。雍正不听。

    他说:“朕光明正大,无所隐讳。那些流言,朕要一条一条驳斥,让天下人知道是非曲直。”

    没有人敢再劝。

    雍正八年八月十五。中秋夜。

    圆明园里张灯结彩,嫔妃皇子们陪着雍正赏月。宴席摆在牡丹台,丝竹悠扬,觥筹交错。雍正面带笑容,与众人同乐。

    夜深席散,他独自回到九州清晏殿。

    案上放着一本新刊的《大义觉迷录》。他拿起书,翻了几页,忽然停住。

    那一页上,是曾静的一段供词。供词里提到他听说的那些宫闱秘事——康熙四十七年的事,太子被废的事,喇嘛驱魔的事,还有那尊圣母像的事。

    雍正看着这一段,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当年康熙皇帝熔掉那尊圣母像之后,把那块焦炭埋在宫墙底下。后来雍正登基,扩建宫室,那块地方被挖开过。工匠们说,挖到那块焦炭的时候,它突然裂开了,里面掉出一张纸条。

    纸条上写着一句话:

    “朕知道你在等。朕等着看你等不等得到。”

    是康熙的笔迹。

    雍正当时没在意,让人把焦炭和纸条一起埋了回去。如今想起这件事,他忽然有些恍惚。

    父皇那句话,是写给谁看的?是写给那个东西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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