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四十七年九月二十。戊子年壬戌月辛未日。

    黎明时分,天色未亮,蚕池口教堂的钟楼隐在晨雾之中,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尖顶。

    张诚跪在二楼卧室的窗前,刚刚做完晨祷。他年纪大了,膝盖跪得发麻,起身时扶了一下窗台,无意间往外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雾气很重,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了。但他看见雾中隐隐有个人影,正往教堂这边走来。那人走得很快,衣袍的下摆被雾气打湿,贴在腿上。

    是白晋。

    张诚心里一沉。白晋与他同在华传教二十余年,情同手足,平日里有事都是派仆人来传话,极少亲自这么早登门。除非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。

    他快步下楼,打开门。白晋站在门外,脸色青白,眼窝深陷,像是几夜没睡。

    “出事了。”白晋说。

    二人上楼,进了张诚的书房。门一关,白晋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,递给张诚。

    信是罗马来的,辗转半年,昨日傍晚才送到。信封上有枢机主教的火漆印,白晋拆开看过,一夜未眠。

    张诚接过信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细看。信是用拉丁文写的,字迹工整,措辞却隐晦。他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,手渐渐抖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他抬起头,看着白晋,“那尊圣母像,是从那个地方来的?”

    白晋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信上说,那尊圣母像在运往中国之前,曾在罗马城外一座废弃的修道院中存放了三年。那座修道院建于四百年前,本名圣安德烈修道院,但在两百年前,它有了另一个名字——

    驱魔修道院。

    当时欧洲正经历猎巫狂潮,无数被指为“女巫”“男巫”的人被送往修道院,接受所谓的“驱魔治疗”。实际上,那些驱魔仪式不过是酷刑的代名词——鞭打、水刑、火烙,直到受刑者“承认”自己与魔鬼勾结,或者死在刑架上。

    那座修道院的地下墓穴里,埋葬着三百多名死于驱魔仪式的人。他们死前受尽折磨,死后无人超度,尸骨就堆在墓穴的角落里,与老鼠为伴。

    两百年来,那里发生了许多怪事。修士们说,夜里能听见地下传来哭声,能看见无头的人影在走廊里游荡。最后一批修士在六十年前撤离,修道院彻底废弃,再无人敢去。

    三年前,教廷派人清理那座修道院,准备将其改建成一所神学院。清理地下墓穴时,工人们发现了那尊圣母像——它就搁在尸骨堆的最上面,表面蒙着厚厚的灰尘,但完好无损。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它是谁放进去的,也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放了多少年。

    但有一点是确定的:它在那些含恨而死的亡魂中间,待了很久很久。

    张诚读完信,手仍在抖。他把信放在桌上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白晋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窗边,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紫禁城:“前几日,咸安宫那边出了事。两个喇嘛死了。我打听过,是皇上召他们去给太子驱魔,驱魔之后,两个喇嘛就死了。”

    张诚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我也听说了一些。宫里传得厉害,说是那东西……那东西会喊‘阿玛’。”

    白晋转过身来,看着他:“你见过那尊像。你觉得,它跟太子的事,有没有关系?”

    张诚没有回答。他想起中秋那夜,康熙召他进宫,说那尊像“眼眶里渗东西”。想起御书房那架自鸣钟,同时敲响十二个时辰,钟座底下压着太子二十年前的作业。想起康熙问他“你们的上帝可能容得下两个皇帝”时的眼神。

    他忽然打了个寒噤。

    “我们犯了大错了。”他喃喃道。

    白晋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教廷的意思,是想用这件东西证明我们神权的力量,好让皇上低头。可现在……那东西没有冲着皇上去,它冲着太子去了。或者说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完,但张诚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
    或者说,那东西在太子身上,找到了它想要的。

    张诚在屋里踱了几步,忽然停下:“太子是储君。他身上有爱新觉罗家的血。满洲人信萨满,信祖先,信万物有灵。他们的祖灵……”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盯着白晋:“你说,那东西在那座修道院里待了多久?”

    白晋道:“不知道。可能是三年,也可能是……六十年。”

    六十年。张诚在心里算着。顺治十八年,康熙登基那年,正是六十年前。那一年,紫禁城里发生了什么事?那一年,爱新觉罗家的祖灵,可有任何异动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
    那尊圣母像里的东西,和太子身上的东西,恐怕是同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或者说,那尊圣母像,只是一个引子。它引出了某个本就存在于紫禁城里的东西。那个东西一直睡着,被圣母像一激,醒了。

    它在太子身上醒来了。

    窗外忽然有动静。

    张诚猛然抬头,望向窗户。窗纸上映着一个模糊的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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