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一转。

    不知不觉间,王狗儿踏入张府已经一个月了。

    这一个月里,他谨小慎微,凭借着沉稳的性情和偶尔恰到好处显露的小聪明,已然在张文渊的院子里站稳了脚跟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,每日虽要陪读,偶尔还要应付少爷的各种奇思妙想,但,比起原主在王家时食不果腹,还要承担力所能及的农活,张府的生活堪称安逸。

    规律的饮食,即便只是仆役的份例,也远比王家稠厚,偶尔还能沾点少爷的光,尝到些油腥。

    不过月余,他原本面黄肌瘦的小脸竟渐渐丰润起来,皮肤也白净了不少,个头也悄悄窜高了一点点。

    虽然依旧瘦弱,但,那股子精气神,却与刚来时判若两人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这日下午。

    王狗儿刚陪着张文渊温习完功课,正在书房外廊下候着,内院管事刘老仆踱步过来,面色平淡的说道:

    “王狗儿,门外有人找你,说是你爹。”

    爹?

    王二牛还活着?!

    王狗儿心中一动,既有几分突如其来的酸涩,又带着一丝想要让父亲看看自己如今模样的期待。

    他连忙向刘老仆道了谢,整了整身上那套半新旧的灰布短褐,快步朝着侧门走去。

    张府侧门处。

    一个熟悉而又略显佝偻的身影正局促地站在那里,与高大门庭的青砖灰瓦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不是别人,正是王二牛。

    穿着一身洗得发白,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。

    脸上是被岁月和劳苦刻画的深深皱纹,面色黝黑,一条腿也不自然的弯着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,比原主记忆中更显苍老。

    “爹!”

    王狗儿喊了一声,快步迎了上去。

    王二牛闻声抬头,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儿子的瞬间亮了一下。

    下意识地想快步上前,却因腿脚不便,身子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爹,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怎么逃出来的?!”

    王狗儿伸手扶住了他粗糙的手臂,急忙问道。

    “狗儿,你没事就好,没事就好啊。”

    王二牛借着儿子的搀扶站定,一双眼睛上上下下,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王狗儿。

    看着儿子明显白净,胖乎了些的脸庞,身上干净整齐的衣服,王二牛那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,喃喃道:

    “半个月前才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爹不打紧的,之前在山上,我交了钱,又把送货的驴给了那些大王,就被放了回来。”

    王狗儿扶着父亲,走到门旁一处不引人注目的石阶边坐下。

    “那你的腿?”

    “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老虎,不小心摔断的。”

    王二牛搓着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,目光有些躲闪,说道:

    “你的事,你爷爷给我说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大伯和三叔当时以为你不行了,想给你找条活路,就偷偷把你卖给了张家,事后,已经被他用家法狠狠教训过了,也,也赔了礼。”

    “可卖身契已立,钱也让你大伯拿去给宝儿交学堂束修了,你爷爷说,咱家那几亩水田,就先让你大伯种着,等有了收成再补偿咱家。”

    “补偿?”

    王狗儿眼眶通红,咬牙说道:

    “他们把我卖到了张家,又占了咱家的田,一句补偿就算了?”

    “爹,这样的家人还有什么意思!咱们分家吧!带着娘和小妹单过,再不指望他们!”

    王二牛闻言,沉默了一下,摇头道:

    “狗儿,我知道你心里苦!有气!”

    “但分家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!《大梁律》上明明白白写着,祖父母、父母在,子孙别立户籍、分异财产者,杖一百!那是要打死人的!”

    “咱们庄户人家,谁敢触这个霉头?你爷爷还在呢!”

    “可是爹!”

    “难道就这么算了?任由他们欺负吗?”

    王狗儿不甘地攥紧拳头说道。

    “唉,还能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你爷爷也算主持了公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大伯三叔他们也认了错。”

    王二牛语气疲惫,看了一眼自己残废的腿,说道:

    “爹现在这样也干不了货郎的活计了,这个家,往后少不得还要他们帮衬。”

    “算了,狗儿,人在屋檐下,这事,就算了吧。”

    经过这一场大难,他就像是被打断了脊梁一般。

    再没有了之前当货郎时的精气神。

    看着父亲那认命般的神情,王狗儿满心的愤懑,都化作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
    这个时代的礼法纲常,太重了,如一座大山般,压在人的身上,让人简直快要喘不过来气。

    “不说这些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段时间,在张府过的怎么样?”

    王二牛摆摆手问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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