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来,有人比吴县令……更急着‘探望’你的家眷。而且,用的不是拜访的礼节。”

    “噗通”一声,钱世荣彻底脱力,瘫跪在地,额头抵着冰冷肮脏的地面,发出压抑到极致的、野兽般的哀嚎。

    最后一丝侥幸,彻底灰飞烟灭。

    对方不仅要他死,还要他断子绝孙!

    连他那才六岁的稚子都不放过!

    陈策沉默地看着他崩溃。

    良久,才缓缓道:“钱主簿,现在……你还觉得,沉默能保护他们吗?”

    钱世荣猛地抬起头,脸上泪水鼻涕和污秽混成一团,眼神里只剩下疯狂的绝望和最后一丝孤注一掷的祈求:“你……你能救他们?!你能保住我儿?!你说!只要你能保住我钱家一点血脉!我什么都说!我什么都告诉你!是高拱!是左都御史高拱!二十七年前的青萍书院也是他!这次的狴犴巡也是他派的!口令是他定的!黑账的钱大半都送到了京城高府!我有秘密账册!我藏起来了!我都给你!只求你救我儿!救救我儿啊——!”

    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语无伦次,将所有的秘密和盘托出,只求那渺茫的一线生机。

    陈策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,仿佛早已料到。

    直到钱世荣嚎叫得声嘶力竭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:“你的账册,吴县令会去取。你的供词,需要一字不落地画押。至于你的家人……”

    他停顿了一下,看着钱世荣那充满极致渴望和恐惧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我会尽力。”陈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信服的力量,“不是为你,是为那无辜稚子。但能否成功,非我所能保证。毕竟,你的对手……是能驱动狴犴巡的人。”

    这不是承诺,更像是一句基于人道和某种算计的告知。

    但此刻对钱世荣来说,已是溺水之人能呼吸到的唯一一丝空气。

    他瘫倒在地,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,只剩下无意识的流泪和点头。

    陈策不再看他,对旁边的衙役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衙役会意,扶着他,缓缓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走出阴暗的死牢,重新感受到外面冰冷却新鲜的空气,陈策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
    阳光有些刺眼。

    “陈生员,您为何要……”身旁的衙役忍不住低声问道,他觉得陈策根本没必要来见钱世荣,更没必要沾染保他家小的麻烦。

    陈策轻轻吸了口气,肋下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。

    他望着县衙高墙上方那片湛蓝的天空,缓缓道:“置之死地,而后快。纵之归渊,而后获。”

    衙役一脸茫然,完全听不懂。

    陈策没有解释。

    只有他自己明白。

    彻底碾碎钱世荣所有的希望(置之死地),他才会为了那最后一根稻草爆发出全部的能量(而后快)。

    而透露有人欲对其家小不利(纵之归渊),则是将他对背后之人的恐惧和怨恨催发到极致,才能榨取出最真实、最彻底的供词(而后获)。

    同时,这也是一步闲棋。

    若真能借此保下钱世荣的稚子,将来或许……另有用处。

    就算不能,至少此刻,拿到了最关键的突破口。

    人心,才是这世间最难的棋局,也是最利的刀。

    他轻轻咳嗽两声,低声道:“回去吧。吴师爷那边,应该等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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