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葵在火光中忽明忽暗,像一只半睁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收回目光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粮草屯在登州以南三十里的一座小城,叫莱阳。

    城不大,城墙也矮,但比登州好守。

    藏朔带着人退进去的时候,城里已经乱成一团了。

    百姓们听说登州丢了,有的在收拾东西准备跑,有的在往城外涌,有的站在街头发呆,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
    藏朔让人把城门关上,在城墙上架了几门从登州带出来的炮,炮口对着北边那条官道。

    高义站在他旁边,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天,声音压得很低:“将军,扶桑人要是追过来,咱们守得住吗?”

    藏朔没回答。

    他把炮口往上调了调,用手指比了比距离,然后拍了拍炮管,声音硬邦邦的:

    “守得住要守,守不住也要守。”

    “粮草在这儿,弟兄们也在这儿,往哪儿退?”

    高义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城墙上,看着北边那条被火光照亮的地平线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,也带着硝烟的味道,呛得人嗓子发干。

    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,闷闷的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,敲一下就停了,再敲一下,又停了。

    登州失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,从莱阳往外飞。

    一匹快马从城南的官道上冲出去,马背上的人伏着身子,几乎贴着马脖子,身后背着一个黄色的包袱,包袱上插着三根鸡毛,红得刺眼。

    马跑得飞快,蹄子踏在官道上,扬起一路尘土,在月光下像一条灰色的蛇,蜿蜒着往南窜。

    另一匹往西,穿过莱阳,穿过青州,穿过济南府,一路往京城的方向跑。

    这匹马跑得比南边那匹还急,马背上的人连水都顾不上喝,嘴唇干裂,眼睛红红的,像几天几夜没睡过觉。

    羊城那边接到消息的时候,已经是第四天傍晚了。

    传令兵从马上摔下来,腿一软,跪在营地门口,爬都爬不起来。

    两个士兵架着他往里走,他手里还攥着那个黄色包袱,攥得指节发白,指甲都嵌进布纹里了。

    钱顺儿从帐篷里跑出来,接过包袱,转身就往里跑,靴子踩在泥地上,溅起一蓬蓬泥水。

    叶展颜接过信,站在桌边拆开,纸上的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墨迹都花了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。

    他一行一行往下看,看到“登州失陷”四个字的时候,手指顿了一下,纸边在他指间微微颤了颤。

    他继续往下看,看到“藏朔退守莱阳”的时候,那口气才松下来,松得很轻,轻得像没发生过。

    他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里,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帐篷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刮过旗子的声音,哗啦哗啦的,像有人在翻书。

    他站在桌边,手指在信封上按了一下,又按了一下,然后抬起头,看着门口的方向。

    帘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,一明一暗的光在他脸上交替着,像灯,又像影子。

    京城那边接到消息的时候更晚一些。

    信使跑死了三匹马,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中午了。

    内阁值房里,周淮安接过信,拆开,看了几行,手就开始抖。

    他把信递给李廷儒,李廷儒看完,脸白得像纸,又递给杨溥。

    杨溥看完,一句话都没说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手指在扶手上敲着,表情显得极为凝重。

    窗外,天阴着,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,一声接一声,在灰蒙蒙的天空里飘着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
    “诸位,事已至此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们得尽快拿个主意出来!”

    李廷儒眼睛滴溜溜乱转,像是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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