欲川看着密报,指尖在荆州舆图的益阳位置轻轻叩着,心底没有半分意外。他太懂孙权的执念了,荆州卡在江东的上游,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,孙权一日拿不回来,便一日睡不安稳。可他更懂鲁肃的为难,懂西陵城头吕莫言的苦——这二人一个是联蜀抗魏的定盘星,一个是周瑜遗志的继承者,都清楚孙刘反目,江东只会落得个唇亡齿寒的下场,可在孙权的执念与吕蒙的主战声里,他们的话早已无足轻重。

    他甚至能想象到,西陵城头的吕莫言,看着江对面剑拔弩张的两军,会是怎样的无力。明明看透了结局,却无力阻拦;明明守着江东的西线门户,却要看着自家主公亲手毁掉最稳固的屏障。这份乱世里的身不由己,他在合肥的无数个深夜里,也同样体会过。

    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北方传来了一个震动天下的消息——曹操亲率十万大军西征汉中,张鲁不敌,弃城逃入巴中,汉中全境尽入曹操之手。

    汉中是益州的北大门,曹操拿下汉中,便等于打开了入蜀的门户,蜀中一日数惊,人心惶惶。刘备担心腹背受敌,若是与东吴开战,曹操必定会趁机挥师南下,到时候益州、荆州皆会不保。万般无奈之下,刘备只能主动遣使与孙权议和。

    最终,双方定下了湘水划界的盟约:以湘水为界,湘水以东的长沙、江夏、桂阳三郡,归孙权所有;湘水以西的南郡、零陵、武陵三郡,归刘备所有。孙刘联盟,暂时得以保全,可双方之间的裂痕,已经越来越深,再也回不到当初赤壁之战时的同心同德了。

    湘水划界后,刘备当即率大军返回成都,专心应对曹操的汉中威胁;孙权则把目光再次投向了北方的合肥。可逍遥津一战的惨败,依旧是他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,再加上驻守西陵的吕莫言屡次上书劝谏,说淮南防线被蒋欲川经营得固若金汤,曹操虽在汉中,却早已在东线布好了重兵,此时北伐绝非良机,孙权最终还是按捺住了北伐的心思,暂时收了兵。

    只是这短暂的平静,终究还是被关羽的一句话彻底打破了。

    密报上写,孙权听从诸葛瑾的建议,再次遣使前往荆州江陵,面见关羽,想让自己的儿子娶关羽的女儿,两家联姻。一来是想巩固摇摇欲坠的孙刘联盟,二来也是想借机试探关羽的态度,看看刘备集团对东吴究竟是何心思。可谁也没想到,关羽非但一口回绝了联姻的请求,还当着东吴使者的面,厉声骂道:“虎女焉能嫁犬子!”

    蒋欲川看到这句话时,忍不住摇了摇头,指尖的梨纹木符微微发烫。他太懂关羽的骄纵,也太懂这句话捅出去的后果——孙权好歹是江东之主,与刘备平起平坐,这句话不仅折了孙权的帝王颜面,更是把江东文武的脸都踩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他甚至能猜到,建业大殿里的吕莫言,听到这句话时,会是怎样的绝望。他之前所有劝谏孙权联蜀抗魏的话,都会因为这句话,彻底变成空谈。关羽亲手把江东推向了曹操的阵营,也把荆州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。这盘棋,从这句话出口的那一刻,就已经定了大半。

    他当即再次提笔,给远在长安的曹操写了一封急奏,再次重申“暗中遣使联结孙权,默许其谋取荆州,挑动孙刘彻底反目,我军坐山观虎斗”的计策,同时特意提醒曹操,夏侯渊恃勇骄纵,久镇陇右已生轻敌之心,汉中多山,易守难攻,万不可让其孤军驻守定军山,以免生变。

    千里之外的长江水面上,那场四个月后将吞噬一切的浓雾,已在江底悄然酝酿。而此刻困在时光缝隙里的吕子戎,正看着雾中缓缓浮现的成都战局,看着刘备入主益州、三分天下格局落定的画面,怀中的梨纹木片微微发烫。他知道,外面的天下早已风云变幻,可他能做的,只有守着这艘船,护着身边的人,等雾散的那一天。

    奏疏封好火漆,交由亲兵八百里加急送往长安时,建安十九年的日子,已经走到了尽头。

    这一年,刘备跨有荆益,虎视汉中;曹操平定北方,权倾朝野;孙权割据江东,虎视荆州。三足鼎立的格局,已然彻底成型。

    蒋欲川立于合肥城头,望着漫天的冬雪,腰间的梨纹木符在寒风里微微发烫。他望向长江下游那片即将被浓雾笼罩的江面,又转头看向汉中、荆州的方向,眼底满是沉凝。

    他知道,建安十九年的风云已然落定,接下来的建安二十年,将会是决定天下归属的最关键一年。汉中的战云已经汇聚,荆州的暗流终将掀起惊涛骇浪,而他守着的淮南防线,依旧如磐石一般,横在长江两岸,静待着即将到来的惊天变局。

    风雪越下越大,覆盖了城头的旌旗,也覆盖了千里之外的江山。乱世的棋局,已经走到了最凶险的中盘,而他,早已在棋盘上,落下了自己最关键的棋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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