》——书页边缘早已翻毛起皱,扉页他亲笔写下的“信诺为基,协作为要”八个字,被三十二天的反复摩挲,磨得模糊不清。

    三十二天前,吕子戎于望蜀坡田埂间凭空消失,只留梨纹木剑;数日后,吕莫言在江边被无形之力卷走,只剩半截断竿。他循着所有踪迹,找遍了望蜀坡、老梨园、皖江岸堤、城郊巷陌,整整三十二天,一日不曾停歇,却始终寻不到兄弟的半分身影。

    气象监测数据、县志异闻记载、乡民口述传说、地磁波动记录,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两个词:建安十一年,终南状雾林。光绪年间的旧志里写得清楚,“建安十一年,雾起华容,异装者现;江雾锁坡,少年失踪,皆入古史烟云中”。

    直到今日,他攥着这本结义的旧书,鬼使神差般,踏入了城西南那片终南状雾林区。

    林如其名,朝起暮聚,浓雾终日不散。林木参天蔽日,古柏、苍松、老槐的枝桠纠缠如鬼手,层层叠叠遮住天光,林间连正午都见不到几分阳光。脚下是被雾水泡软的腐叶层,踩上去无声无息,没有路径,没有标识,没有东南西北,连风都被浓雾困在林间,吹不出半分方向。

    蒋欲川一步步往前走,声音嘶哑着喊:“子戎!莫言!你们在哪!”

    喊声被浓雾一口口吞掉,连回音都散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雾色越来越浓,裹着他的呼吸、他的思绪,像有一层软纱蒙在脑海里。不是剧痛,不是骤忘,只是慢慢的、轻轻的,把老梨园的梨花、江边的晚风、木剑的纹路、两个弟弟的笑脸,一点点揉碎在雾里。他攥着《三国演义》的手渐渐松了松,书页上的结义字迹,被雾汽浸得模糊,连扉页上的欲川二字,都变得遥远而陌生。

    他忘了自己走了多久,忘了自己为何来到这里,甚至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。只记得心底有一个执念,要找什么人,要守什么诺,可那执念像雾里的影子,看得见,摸不着,抓不住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几时,浓雾忽然裂开一丝缝隙,他跌跌撞撞,踉跄着冲出了雾林。

    眼前再不是现代的街巷楼宇,而是汉末的荒野古林。古木参天,寒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,远处是斑驳的古道,隐约有烽烟燃过的焦黑痕迹,空气中飘着塞北传来的、淡淡的血腥气——正是华容道附近的深林边缘,时序恰为建安十一年冬,塞北白狼山的血尘未散,荆襄卧龙岗的雪色正浓,皖江的寒波正涌。

    他站在林间,茫然四顾,脑海里一片空白,完全想不起自己是谁,不知这里是何方,不知为何来到此处。身边只有一本被雾水浸透、字迹模糊的旧书,还有一把不知何时捡来的、削得平整的木刀。指尖还残留着梨纹木剑的温润触感,却记不起那触感从何而来,只觉得握着这把木刀,心便会安稳下来,仿佛这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。

    无依无靠,无忆无念。

    他便在这深林中住了下来,每日对着林木挥刀,苦练刀法。动作笨拙却执着,刀风劈碎林间雾气,一招一式,无师自通,带着谋定而后动的沉稳,带着护己护人的分寸,正是他遗失在现代记忆里的、专属刀技《稷宁卷平冈》的雏形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练刀,只觉得刀在手中,心便有了归处,仿佛这是他生来就该做的事。

    新野的承影剑鞘,映着荆襄的月光;江东的落英枪杆,沐着皖江的晚风;华容深林的木刀,劈碎林间的雾色。

    三件兵器,三道身影,隔千里山河,无一声呼应,却在同一片天光下,悄然归位。

    塞北的朔风未停,荆襄的冬雪未融,皖江的烟波未散,雾林的残忆已断。跨越千年的三兄弟,吕子戎栖身新野执剑守民,吕莫言镇守江东持枪安邦,蒋欲川失记隐林挥刀待时,终于在这建安十一年,尽数归位。

    时光为他们预留了足够的成长与蛰伏,只待赤壁烽烟起、华容道途开,千年的羁绊,便会在汉末乱世的尘烟里,再度相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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