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番苦战后心神疲惫，便拍了拍他肩头：“走，先回营。此战大捷，总堂必有厚赏。你且歇息两日，待我调集粮秣，再率破军卫北上，犁庭扫穴，将忽颜部余孽连根拔起！”陈渊点头应下，转身时，指尖悄然掐入掌心，用痛楚逼自己清醒。他必须立刻弄清三件事：那枯瘦僧人是谁？“神弃之种”究竟是何物？以及……为何偏偏选中他？答案，或许不在草原，而在中原腹地。他忽然想起镇武堂密档中一段被朱砂圈注的佚闻：二十年前，江南云梦泽畔，曾有一座名为“栖霞观”的小道观离奇焚毁。观中道人尽数化为飞灰，唯余一尊泥塑神像完好无损。那神像无面，唯额心一点朱砂，状如竖目。事后镇武堂遣人查勘，发现神像基座内藏有一方青铜匣，匣中空空如也，唯匣底蚀刻一行小字——“种已播，待时发”。当时无人在意。如今想来，那“种”，是否便是今日掌心银线？陈渊步履不停，走向营寨。身后，阴火仍在燃烧，灰雾人形愈发清晰，竟开始随风飘向宁州城方向。他余光瞥见，一缕最细的灰雾，正悄无声息地钻入他方才站立处的冻土裂缝之中，蜿蜒潜行，直指地下三尺——那里，埋着杨琏真迦被神霄雷光彻底粉碎的尸傀残骸。残骸早已不成人形，唯有一颗干瘪发黑的公主头颅尚存轮廓，双目空洞，眼眶深处，两团幽暗如墨的淤血，正缓缓旋转，似在汲取地脉阴气，又似在……孕育什么。营寨辕门处，一名白虎卫士正倚着旗杆打盹，腰间佩刀刀鞘上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银线刻痕，与陈渊掌心如出一辙。他毫无所觉，鼾声均匀。陈渊脚步微顿，随即若无其事迈过门槛。帐内，烛火摇曳。他取出一枚铜镜，镜面蒙尘，映不出人影，只有一片混沌灰雾。他指尖蘸了酒液，在镜面缓缓划下三道竖线——第一道，代表杨琏真迦；第二道，代表那枯瘦僧人；第三道，却是他自己。三道竖线并排，中间一道最粗，却微微扭曲，仿佛被两侧无形之力拉扯。镜中灰雾忽然翻涌，竟在第三道竖线顶端，凝出一枚模糊的八指印记。陈渊凝视良久，忽然抬手，以指甲狠狠刮过镜面。铜锈簌簌落下，镜中印记却纹丝不动。他放下镜子，从贴身内袋取出一册薄薄的《镇武堂刑狱手札》，翻开至末页。那里，本该是空白，此刻却浮现出一行新墨书就的小字，字迹与他本人笔锋迥异，却分明是他自己的手：【种已落，根已生。神国不灭，汝即不朽。】字迹下方，一滴暗红血珠正缓缓渗出纸面，宛如活物般蠕动，最终凝成一枚微小的、八指托日的印记。帐外，风势陡然加剧，卷起漫天雪沫，扑打在帐布上，发出密集如鼓点的声响。陈渊合上手札，吹熄烛火。黑暗中，他缓缓摊开右手，凝视掌心那道银线——它已不再游移，而是深深扎入皮肉，末端没入腕脉，仿佛一条活着的寄生藤蔓，正贪婪吮吸着他奔涌的气血。远处，宁州城方向，一道微弱却执拗的金色佛光，正穿透重重阴霾，悄然亮起。那光芒极淡，却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庄严，与草原上弥漫的阴火灰雾格格不入，如同污浊浊世中，唯一一粒未染尘埃的舍利。陈渊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血腥、焦糊、雪沫的清冽，以及一丝极淡、极熟悉的檀香气息，混杂着涌入鼻腔。那是明教圣殿特制的“定神檀”，唯有教中长老以上，方可佩带香囊。而今日，随他同来的明教使者，只有一人。黎天成。陈渊豁然睁眼，眸中寒光凛冽如刃。他终于明白，为何杨琏真迦会千里迢迢，不惜暴露尸傀底牌，也要取他性命。不是为了杀一个镇武堂新锐。而是为了……唤醒他。唤醒这枚，早已深埋在他血脉之中，等待神国召唤的——弃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