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州边境的风卷着血腥气，刮过断戟残旗，刮过尚未冷却的尸身，刮过白虎卫将士们铁甲缝隙里渗出的汗珠。天边残阳如血，将万具尸体染成一片暗红，连远处起伏的草原丘陵都仿佛在无声燃烧。陈渊立于尸山之前，衣袍下摆沾了数点暗褐血渍，左手还搭在弓弦上，指尖微颤——不是畏惧，而是气血翻涌未平，离炎血煞在经脉中奔流如沸，灼得五脏六腑隐隐发烫。他垂眸扫过脚下那滩尚未干涸的乌黑血泊，正是杨琏真迦碎裂后溅出的最后一抹残躯。那尸陀林密院四字，仍如一枚淬毒银针，扎在他神识深处，微微作痛。“陈大人。”杨延兴大步走来，长枪斜指地面，枪尖滴落一串赤红，与遍地血色浑然不分。他胸前甲胄裂开一道寸许深痕，皮肉外翻，却已止血结痂，只余一道焦黑印迹，显是方才硬撼白骨禅杖时所留。“你那一剑，斩得干净利落。”陈渊抬眼，见杨延兴双目炯然，眉宇间战意未歇，反有愈燃愈炽之势。这老将不似寻常宗师般养尊处优、惜身如命，倒像一柄久经沙场磨砺的百炼战刀，越战越亮，越伤越韧。他拱手道：“全赖杨大人牵制住那妖僧心神，否则我纵有十柄神霄剑，也难破其神力屏障。”杨延兴咧嘴一笑，露出森白牙齿，竟带三分少年意气：“你少谦了。我牵制？若非你三番两次破他邪术，我早被那公主头颅拉进什么鬼神国去了。”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说句实在话，我这辈子见过最邪门的东西，便是那双从眼眶里伸出来的手。八根手指……啧，我夜里做梦都梦见它们往我天灵盖上按。”陈渊神色微凝，并未接话，只将目光投向远处——忽颜部残营方向，火把零星亮起，却再无号角呼喝，再无马蹄踏地，唯余风掠草尖的簌簌声，如万千亡魂低语。游震子率破军卫押解最后一批俘虏至前阵，粗略清点，降者逾一万三千人。其中半数为妇孺老弱，另有一千余青壮，皆卸甲弃刃，跪伏于地，额头触地，不敢仰视。有人低声啜泣，有人面如死灰，更有人眼神空洞，仿佛魂魄早已随族长天武卫一同埋进黄土。“陈小人！”游震子抱拳，声音洪亮，“人已押齐。依令行事？”陈渊未答，只缓步上前，靴底碾过一截断裂的狼牙棒，发出脆响。他停在最前排一名白发老妪面前。那老妪佝偻着背，双手枯瘦如爪，正死死攥着怀中一只破旧羊皮袋——袋口微敞，露出半截焦黑的婴儿襁褓。陈渊俯身，伸手欲揭。老妪猛然抬头，双眼浑浊却暴起厉光，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咆哮，竟猛地张口咬向陈渊手腕！电光石火间，陈渊手腕一沉，反扣住她枯枝般的手腕，力道不重，却如铁箍。老妪浑身剧震，喉中呜咽戛然而止，浑浊瞳孔骤然放大——她看见陈渊眼中没有杀意，没有憎恶，只有一片沉静如古井的漠然，仿佛俯视蝼蚁，又似穿透皮囊，直抵她肺腑深处那一团尚未熄灭的怨毒。“你孙儿，死在宁州青阳县。”陈渊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入耳，如冰锥凿地，“青阳县东门粮仓失火，三百户人家无一幸免。你儿子抢粮时砍断守仓兵卒三根手指，后来被钉在城楼上晒了七日。”老妪浑身筛糠般抖起来，嘴唇哆嗦着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陈渊松开手，直起身，目光扫过全场：“忽颜部自去岁冬至今，共犯宁州边境十七次。劫掠府县九座，焚毁村落四十二处，掳掠丁口两万一千六百余人。其中妇孺占六成，活埋者三千二百人，割舌剜目者一千七百人，幼童充作‘人牲’祭旗者，计一百四十三人。”他语速极缓，一字一顿，每吐一个数字，便有一名白虎卫踏前一步，手中铁矛重重顿地，发出沉闷回响。“这些账，”陈渊抬起右手，五指缓缓收拢，掌心离炎血煞悄然凝聚，化作一团幽红火焰，跳跃不息，“不是写在你们牛皮鼓上的功劳，是刻在宁州百姓骨头上、烙在孤儿寡母眼睛里的债。”老妪忽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，双手猛力撕扯自己胸前衣襟，露出一道狰狞旧疤——那是箭簇贯穿胸膛后留下的豁口，边缘泛着灰白死肉。“我男人……我男人是被你们中原人射死的！他在鹰愁涧放牧，你们的哨骑……一箭就穿了他的喉咙！”“鹰愁涧？”陈渊目光微动，“去年七月十五，鹰愁涧确有哨骑遇伏。三十七人，尽数被剥皮悬树。我查过卷宗——伏击者用的是忽颜部独有的‘弯月骨刀’，刀柄缠着狼尾毛，刀鞘内衬羊羔皮。”老妪动作僵住。“你男人的尸首，”陈渊声音陡然转冷，“就挂在鹰愁涧第三棵胡杨树上。我们找到时，他嘴里还含着半块没嚼烂的酥油饼。饼上沾着你们部落祭祀用的朱砂粉。”风声骤紧。老妪喉咙里咯咯作响，双目暴凸，一口黑血喷出，身子软软瘫倒。她怀中那只破旧羊皮袋滑落在地，襁褓散开，里面裹着的并非婴孩，而是一颗风干的人头——眉骨高耸，颧骨突出，额角有一道新愈的刀疤。正是青阳县守仓校尉王铮。全场死寂。游震子倒抽一口冷气，杨延兴握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。就连那些跪伏的俘虏，也有人忍不住侧首偷觑，随即又飞快低头，肩膀剧烈耸动。陈渊弯腰，拾起那颗人头，轻轻拂去表面浮尘。他动作很轻，仿佛擦拭一件稀世瓷器。随后，他转身，将人头递向杨延兴：“杨大人，此乃青阳县守仓校尉王铮。生前隶属镇武堂宁州分舵，秩从七品。他死时，怀里揣着刚领到的三个月俸银，共计二十三两七钱。银子还在。”杨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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