土匪。

    几十个人,穿着乱七八糟的衣裳,扛着枪,从山那边翻过来。

    他们进了清溪镇,砸了铺子,抢了东西,杀了人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,一家子人都慌了。

    阿爹把门关上,用木头抵住,将窗户也用木板钉死。

    一家子人挤在屋里,不敢出声,不敢点灯。

    外头有枪声,远远的,砰砰砰的,响一阵停一阵。

    有时候近一些,像是就在村口。有时候远一些,像是在山那边。

    我们不敢出门。

    一天,两天,三天。

    粮食吃完了,水也快没了。

    弟弟饿得直哭,阿娘把最后一把米煮成粥,一人分了半碗。

    我把自己那半碗给了妹妹,她太小了,饿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第四天夜里,阿爹终于忍不住站起身,说道:

    “我出去找点吃的。”

    阿娘心疼阿爹,赶忙拉住他:

    “别去。外头有枪。”

    “不去,一家子都得饿死。”

    阿爹把她的手掰开:“我去去就回来。”

    他从墙上取下猎刀,将刀别在腰上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门关上了。

    我们蹲在屋里等。

    等了很久。

    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,也许更久。

    弟弟睡着了,妹妹也睡着了。

    阿娘坐在门口,耳朵贴着门缝,听外头的动静。

    外头的夜晚很安静,一直到天亮,才突突响了两声枪声。

    枪声停后,万籁俱静。

    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    每个人都在求神念佛,祈求老爹平安归来。

    不过,我也早说过,老天爷总不可怜人。

    阿爹站在门口,浑身是血。

    他的背上中了一枪。

    子弹从后背打进去,血把衣裳浸透了,黑红黑红的,在月光底下发着暗沉沉的光。

    他手里攥着几个红薯,红薯上也沾了血。

    门开后,他往前迈了一步,摔在地上,红薯滚了一地。

    阿娘尖叫了一声,扑过去,把他翻过来。

    阿爹白着脸喘息:

    “我……没事……”

    这话,根本没有人信。

    可他的背上全是血,阿娘拿布条堵,却怎么也堵不住。

    血从那个洞里往外涌,指缝里流出来,流了一地。

    我们把阿爹抬到床上。

    阿爹只是躺在那儿,眼睛闭着,嘴唇是白的。

    阿娘守了他一夜。

    第二天,阿爹发烧了。

    烧得滚烫,摸上去烫手。

    他嘴里说胡话,一会儿喊大哥的名字,一会儿喊二哥,一会儿喊三哥,一会儿喊四姐。

    阿娘给他喂水,喂不进去,水从嘴角流出来。

    第三天,伤口开始烂了。

    背上那个洞周围肿起来,发黑,流脓。

    脓是黄的,臭的,苍蝇围着转。

    阿娘拿盐水洗,阿爹疼得直抖,可他不喊,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
    第四天,第五天,第六天.......

    阿爹一直躺在床上。

    他不发烧了,可也不出汗。

    他的身体凉凉的,手凉,脚凉,脸上没有血色。

    他的呼吸很弱,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
    他在......

    他在,发烂。

    从背上那个洞开始,一点一点地烂。

    肉是灰的,掉下来,露出里面的骨头。

    阿娘想方设法拿布条包上。

    可第二天揭开,布条上全是脓,伤口又大了一圈。

    一家子人围在床边,看着阿爹一点一点地烂,却没有一个人有办法。

    镇上没有大夫了,药铺也关了门。

    外头还在打仗,出不去,也不敢出去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阿娘坐在床边,握着阿爹的手。

    阿爹的手很凉,骨节硌手。

    他闭着眼睛,不动,不说话。

    阿娘的眼泪早就流干了,她守在床边,忽然开口,像是自言自语道:

    “家里生了十二个孩子,为何没有一个人能护你们阿爹活到六十岁呢?”

    没有人回答。

    不过,那一瞬之后,我却已经意识到阿娘想说什么。

    阿娘说:

    “你们都是好孩子,出个人,去寺庙,把你们阿爹换回来吧。”】

    ? ?本文提到的时间点其实是1917年10月6号,如果感兴趣的宝子可以看一下近代历史,不敢兴趣的宝子可以直接理解为军阀混战开始。

    ?

    已经过了好几章,再贴一下诗哈——

    ?

    【长生,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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