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我记得那一夜。

    我永远记得那一夜。

    黄昏之前,我就蹲在溪水边那棵歪脖子樟树底下等。

    我带了阿爹打猎用的铁叉子,出门前将叉头磨得锃亮。

    我还带了一截火折子,揣在怀里,贴身放着。

    我知道我不该来,可我管不住自己。

    那张地图总在我脑子里转,像磨盘一样,碾过来碾过去,碾得我睡不着觉。

    那个圈,那张嘴,那条舌头……

    我想了又想,最后还是来了。

    一切都需要验证,我得亲眼瞧瞧。

    天一点一点暗下来,山上的树影子连成一片,黑糊糊的,像谁泼了一盆墨。

    月亮还没上来,星星倒是有几颗,稀稀拉拉的,不够亮。

    蚊子多得要命。

    山里的蚊子比别处的凶,叮在脸上就是一个包,又痒又疼。

    我不敢拍,只能忍着,偶尔轻轻拂一下。

    手上、脖子上、脸上,到处都是包,肿得老高。

    我不敢挠,怕挠破了皮,血腥味招来别的东西。

    不知道等了多久。

    然后,我看见了。

    远远的,有个人影从山那边过来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男人,肩上挑着担子,两头各挂一只筐,走一步晃一晃,筐里的东西叮叮当当地响。

    货郎。

    一个走夜路赶着去镇上,抄了近道的货郎。

    可他不知道,这条路如今不能走了。

    我站起来想提醒他,但是腿蹲麻了,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
    铁叉子撞在树干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那货郎听见了动静,脚步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他声音粗哑,带着警惕。

    我想应他,可我张不开嘴。

    嗓子眼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,一个字都挤不出来。

    可怎么办呢?

    不能让他过去呀!

    我急得满头汗,抓起地上一块石头,往他那个方向扔过去。

    石头落在草丛里,噗的一声。

    “谁在那边?装神弄鬼的,出来!”

    货郎放下担子,从筐里摸出一样东西,我看不清是什么,大概是根扁担。

    他举着,往我这边走了两步。

    我拼命挥手,让他别过来,让他往回走。

    月光底下,他看清了我。

    “哪家的小娃?大半夜的不回家,蹲在这里做什么?”

    他松了一口气,把扁担放下,又弯腰去挑担子。

    我跑过去,拽住他的衣角,拼命摇头,另一只手指着山里的方向,又指指自己的嘴,啊啊地叫。

    “哑巴?”他皱了皱眉,“你家里人知道你在这儿不?快回去,夜里山里不干净,莫乱跑。”

    他不理我,挑起担子就要走。

    我死死拽住他,不撒手。

    他挣了两下,没挣开,恼了,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,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,但我还是没松手。

    “你这娃儿,咋这么犟!”他骂了一声,“我赶着去镇上,明天一早还要出货,耽搁了工夫你赔得起?”

    他推了我一把,我一个趔趄坐在地上。

    他挑起担子,头也不回地往山里走。

    我爬起来,想追,腿却软得厉害。

    我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却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货郎走得不快,担子一晃一晃的,筐里的东西叮叮当当响。

    月光底下,他的影子拖得很长,很长,像一条黑色的蛇,在地上蜿蜒。

    我站在圈边上,不敢往前。

    九里半。

    我站的地方,是九里半。

    他走进去的地方,已经是十里之内了。

    我看见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模糊,最后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,在灰白的土路上晃。

    我蹲在树下,看着担子晃晃悠悠越走越远。

    而后,夜色中,我看见了,我当真看见了。

    我看见——

    山道尽头的那个方向,那座寺庙的方向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    很慢,很安静,贴着地面,像一条蛇,又不像蛇。

    隔着冥冥月色,我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,只觉得它像一根长长的舌头,从黑暗里探出来,顺着山路往前卷。

    我浑身发冷,牙齿开始打颤。

    那东西不长眼,不绕路,径直跟在货郎身后。

    货郎还在走,担子还在晃,曲子还在哼。

    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我想喊,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什么声音都出不来。

    我想跑,手脚像被钉在地上,动不了分毫。

    那根舌头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然后,我看到了——

    它碰到货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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