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不避不让,任刀锋寒气刺得脖颈汗毛倒竖,只平静道:“因为高丘夫今晨去了南郊祭天,带走了宫中七成禁军。他昨夜梦见一条黑龙盘踞西门,醒来便命人用朱砂涂遍全城西墙——这梦,是我让细作在他酒中下的‘蜃楼散’所致。”江风骤然停了。蝉鸣、浪声、远处军士操练的呼喝,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唯有那柄七星断水刀的嗡鸣,在每个人耳中震颤。桓冲盯着王谧的眼睛看了足足十息,忽然收刀入鞘,弯腰拾起胡床拍净沙尘,重新坐下,端起亲兵奉上的凉茶一饮而尽。茶水顺着他下颌淌下,在锁子甲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“稚远,”他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地底,“你可知我为何亲自来?”王谧静候下文。“因为朝廷昨日八百里加急,诏书已至广陵。”桓冲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,帛书一角绣着双龙衔珠纹,“晋帝亲笔朱批:‘平壤若克,王谧即授安东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,封临海郡公,食邑三千户。’”谢玄脸色微变。开府仪同三司,意味着王谧可自设幕府,辟召属官,其权柄已凌驾于寻常方镇之上;临海郡公虽非实封,但“临海”二字,分明暗指东海之滨——这是在昭告天下,王谧从此可节制青、兖、徐三州水陆军务。而王谧只是微微颔首,仿佛接过的不是天恩浩荡的诏书,而是一封寻常家信。桓冲将诏书递还给他,忽而压低声音:“稚远,你心里清楚,这诏书真正想封的,不是你王谧。”王谧终于抬眸,目光如淬火寒铁:“郡公是指……”“是桓熙。”桓冲一字一顿,“是那个在建康醉卧花丛、把尚书省印信当骰子掷的废物!陛下真正想扶的,是你王谧——因你懂水战,通夷语,能画舆图,敢烧国史馆,还知道如何让高句丽王做噩梦!”江面忽起一阵逆风,吹得王谧袍角猎猎作响。他缓缓展开诏书,就着日光细看末尾朱砂印章——那方“皇帝行玺”边缘略有磨损,印文深处藏着两道极细的刮痕,形如双钩。这是建康尚方令独门秘技,专为防伪所设,只有桓氏心腹才知其破解之法。他指尖轻轻摩挲那两道刮痕,忽而轻笑:“原来如此。这诏书,怕是三个月前就拟好了。”桓冲大笑,笑声惊飞满江白鹭:“稚远,你比我想的更明白!”此时,一名校尉匆匆奔来,跪禀:“启禀使君!张蚝将军求见,说有要事面陈!”王谧尚未答话,桓冲已挥手:“让他进来!”话音未落,张蚝已大步踏入。他未穿甲胄,只着一身玄色窄袖胡服,腰间悬着柄无鞘短刀,刀柄缠着褪色红绸——那是当年在并州阵亡的老卒留下的遗物。他目不斜视,径直走到王谧面前,单膝跪地,额头重重叩在滚烫沙地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“使君。”他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,“西门守军,今晨换防了。”王谧眉头微蹙:“何人接替?”“高德明未动,但调来了五百名‘玄鹤军’。”张蚝抬起脸,额上沁出血珠,“此军隶属高句丽王宫秘卫,人人习练‘鹤啄功’,专破重甲。他们靴底藏铁爪,攀城如履平地;袖中藏淬毒短刃,割喉无声无息。”桓冲嗤笑:“玄鹤军?名字倒是好听,莫非真能飞上城头?”张蚝不理他,只盯着王谧:“使君,我需三百名弓弩手,专射其足踝。再需五十名持钩镰枪的壮士,专砍其脚筋。最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怀中掏出一包褐色粉末,“此乃辽东苦艾根晒干研磨而成,混入火油喷洒,遇火即燃,焰色幽蓝,且烟带迷魂之效——玄鹤军若吸此烟,半个时辰内臂力尽失,爪功全废。”王谧凝视那包粉末,忽然问:“你祖父的手札里,可有提过苦艾根?”张蚝一怔,随即摇头:“没有。是我昨夜审讯俘虏所得。”“很好。”王谧接过粉末包,收入袖中,“你回去告诉将士们,破城之后,西门所有玄鹤军尸首,尽数拖至城外荒岗曝尸三日——我要让高丘夫亲眼看见,他最得意的爪牙,如何烂成一堆白骨。”张蚝眼中血光暴涨,重重磕头:“诺!”他起身欲退,忽听王谧又道:“等等。”张蚝止步。王谧解下自己腰间玉佩,一枚羊脂白玉雕成的貔貅,双目嵌着两粒黑曜石:“此物,赠你。”张蚝迟疑接过,指尖触到玉佩背面凹凸刻痕——竟是“张”字篆文,刀工遒劲,深浅如一。“这是我十五岁那年,请建康第一名匠所刻。”王谧声音平静无波,“当年在石头城下,我亲手斩杀第一个敌人,便用此玉佩拭去刀上血。今日送你,是告诉你——你不再是俘虏,亦非客将,而是我王谧的臂膀。”张蚝握紧玉佩,指节发白,喉结剧烈滚动,最终只迸出一句:“使君……待我,如己出。”江风再起,吹散最后一丝暑气。远处平壤城头,一面赭红色大纛正被风掀起一角,旗面上绘着展翅欲飞的三足乌——那是高句丽王室图腾。而此刻,大纛阴影笼罩的瓮城之下,泥土正微微震颤。地底深处,三丈以下,那口废弃古井的井壁上,几道新鲜凿痕正悄然蔓延,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,缓缓探出獠牙。王谧负手立于江畔,白衣猎猎,身影被拉得极长,一直延伸到浑浊的江水之中。他望着那道影子,忽然想起三年前在丸都城破之夜,也是这样站在废墟高处,看着自己的影子被火光拉长,投在坍塌的高句丽王宫匾额上。那时他影子里,只有刀光与血。而今日,那影子里,分明有千帆竞发,万马奔腾,更有无数双眼睛——桓冲的、郗恢的、谢玄的、郭庆的、张蚝的……甚至远在建康宫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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