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堵空心砖墙。”李来亨苦笑，“他们若真想藏一个人，便是掘地三尺，也未必找得到。”韩复沉默片刻，竟笑了：“掘地三尺？不必。派人去城西正观门，把昨夜被俘的那队清兵里的伙夫头子提来。再让人去康济门藏兵洞口，取一捧土——要最靠近东侧第三块青砖缝里的土，那砖缝里，该有半枚鞋印，鞋底是桐城‘裕丰号’特制的防滑纹。”石玄清一愣：“大帅，您怎知……”“因为李栖凤昨夜躲藏的藏兵洞，入口就在康济门瓮城内侧，而那洞口石阶的磨损痕迹，与桐城至安庆官道上第三座石桥的桥墩缝隙，一模一样。”韩复声音平静，“他在枞阳门奔逃时，脚踝擦伤，左鞋后跟掉了半块皮。那鞋，是桐城‘裕丰号’去年冬至前赶制的，专供巡抚衙门采办官差用。全安庆，不超过二十双。”帐内死寂。烛火猛地一跳，爆出一朵硕大的灯花。“去吧。”韩复摆摆手，声音疲惫却清晰，“告诉那个伙夫头子——他若说出李栖凤藏身之处，我许他全家迁往武昌，授田百亩，免赋十年；若不说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投向沙盘上那条蜿蜒的长江，“便让他尝尝，咱们新军水师最新试制的‘雷火罐’——塞进陶罐的不是火药，是桐城‘裕丰号’今年新榨的菜籽油，点燃之后，泼洒出去，沾衣即燃，水浇不灭。”石玄清领命而去。韩复独自伫立沙盘前，手指无意识划过安庆城轮廓。忽然，他俯身，在沙盘西侧一片空白处，用指甲轻轻刮下一层薄薄的沙粒。沙粒簌簌落下，露出底下墨线勾勒的细微字迹：“光复社怀宁分社旧址·崇祯十五年建”。原来那沙盘，并非全由沙砾堆砌。某些关键位置，早已用墨线暗标。他直起身，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，正面铸着“湖北督军府”五字，背面却是一株怒放的梅花。铜牌边缘，有细微的锉痕——那是新近磨去原有铭文后重新镌刻的印记。铜牌在他掌心静静躺着，映着初升的微光，冷硬而沉默。此时，安庆城南，一处坍塌半截的破庙里，李栖凤蜷缩在神龛后的稻草堆中。他左脚踝缠着一块染血的粗布，右手中紧攥着半截断掉的桐城“裕丰号”鞋跟。庙外，隐约传来新军巡逻队整齐的踏步声，还有孩童被惊醒后压抑的啜泣。他闭着眼，耳畔却回荡着那樵夫的八个字：“天下兴亡，匹夫有责。”不是口号。是刻在藏兵洞石壁上的刀痕，是万寿寺后院枯井里浮起的半枚生锈的铜钱，是书生倒在血泊中时，袖口露出的一截绣着梅花的素色里衣。李栖凤猛地睁开眼，瞳孔深处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，又有什么东西，正悄然萌生。他缓缓松开手，任那半截鞋跟滚落进稻草深处。接着，他撕下里衣下摆，咬破食指，在粗布上狠狠写下四个血字：“请转韩帅。”血字未干，庙门吱呀一声，被推开一条缝。一张布满皱纹的脸探进来，正是那樵夫。他身后，是戴斗笠的船家，还有那位五官端正的妇人。三人身上都沾着露水与泥浆，眼神却亮得惊人。樵夫没说话，只将手中藤筐轻轻放在李栖凤面前。筐底，静静躺着一枚铜牌——正面“湖北督军府”，背面一株怒放的梅花。李栖凤盯着铜牌，喉结上下滚动。他想质问，想嘶吼，想斥责这荒诞绝伦的命运。可最终，他只是伸出手，指尖颤抖着，触碰到那冰凉的铜牌边缘。铜牌上，梅花的蕊心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体温。庙外，第一缕真正的晨光，终于刺破云层，泼洒在安庆残破的城垣之上。光柱所及之处，断墙颓垣间，几株野梅正悄然绽放，花瓣上凝着晶莹的露珠，像未干的泪，又像初生的血。而长江之上，三十艘盐船的残骸正缓缓沉没。江水幽深，无声吞没所有痕迹。唯有风过处，隐约飘来一丝桐城菜籽油被烈火灼烧后，那奇异而浓烈的甜香。这香气，正随风，吹向黄梅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