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为质,或为器,或为棋。他们眼神空洞,像蒙了灰的铜镜,照不见自己,只映得出旁人要他们成为的模样。”他停了停,喉结微动:“我不愿他如此。”戴缨鼻尖一酸,眼前霎时模糊。她忽然懂了他所有沉默的分量。他不是不愿做父亲,而是怕做不好;不是不想要孩子,而是怕给不起孩子一个真正能舒展腰背、自在呼吸的天地。他把自己熬成了铁骨铮铮的碑,却怕这碑太冷、太硬,压弯了稚嫩的枝条。她伸手,捧住他的脸,拇指缓缓拭过他眼尾那道新添的细纹,声音哽咽却坚定:“那我们便不照着碑来养他。”“我们教他识字,也教他种花;教他守礼,也教他撒野;教他敬上,也教他怜弱;教他明辨是非,更教他心里有火、眼里有光……”她顿了顿,深深吸一口气:“大人,您不是只有‘陆相’这一种活法。您也可以是阿瑟的阿父,可以是崇儿的叔父,可以是……我的夫君。”最后一句,轻如叹息,却像一道暖流,猝不及防冲垮了他眼中那层薄薄的冰壳。陆铭章喉头剧烈滚动了一下,忽然抬起手,用力将她按进自己怀里,手臂收得极紧,紧得她肋骨微微作痛,却不敢挣,只由着他抱。良久,他声音沙哑,近乎耳语:“阿缨……若他将来问我,为何别人都有亲父亲母,而他只有阿父阿母……我该如何答?”戴缨贴着他起伏的胸膛,听着他骤然加快的心跳,忽然笑了,笑中带泪:“那您就告诉他——因为阿父阿母,是挑了又挑,选了又选,用尽半生力气,才走到一起的人。所以才格外珍惜,才格外想把世上最好的东西,一样一样,亲手交到他手里。”她仰起脸,在他下颌落下一个极轻的吻:“包括……爱。”窗外,天光已悄然漫过檐角,将帐幔染成一片极淡的青灰。檐下铜铃又响,风声渐大,卷着初夏将至的湿润气息,扑进窗来。陆铭章久久未语。只将她抱得更紧,更紧,仿佛要把这具温热的身体,连同她口中吐纳的每一缕气息、每一次心跳,都刻进自己的骨血里。直到漏壶又滴答三声,他才缓缓松开她些许,拇指擦过她眼角未干的湿痕,声音低沉,却再无迟疑:“好。”一个字,轻如鸿毛,重如山岳。戴缨怔了怔,随即眉眼舒展,笑意如初春解冻的溪水,清亮流淌:“那明日,我便让宫侍把阿瑟的起居挪到东配殿?离咱们寝屋近,晨昏都能见着。”陆铭章凝视她片刻,忽然抬手,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别至耳后,动作轻柔得不像话:“不急。”“嗯?”他指尖停在她耳垂,微微一顿,眸色幽深:“让他再住几日,我……亲自去看看。”戴缨心头微震,几乎不敢信:“您要亲自去?”“嗯。”他颔首,语气平淡,却斩钉截铁,“看看他如何吃饭,如何习字,如何与人说话,如何……在无人注视时,露出本来的模样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腹上,虽未触碰,却似有千钧重量:“阿缨,教养一个孩子,不是一时兴起,亦非恩赐施舍。是日日俯身,时时留心,是看他跌倒时不急着扶,是听他哭闹时不忙着堵嘴,是等他自己,一点点,长出骨头,长出脾气,长出敢对这世间说‘不’的勇气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:“我想学。”戴缨眼眶蓦地一热,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,砸在他手背上,温热,沉重。她没擦,只用力点头,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,只能用额头抵着他胸口,一遍遍蹭着,像只终于寻到归处的小兽。外间,依沐悄然叩了叩门:“城主,君侯,早膳备好了。”陆铭章应了一声,起身下榻。他未穿衣,只取过床边搭着的玄色常服,披上,系带时动作从容。待他转身,戴缨已自行披了外裳,正理着袖口,发髻微松,颊边还带着未褪的潮红。他走过去,接过她手中玉梳,动作生涩却认真地替她梳顺了几缕乱发。梳齿刮过头皮,酥麻微痒,她闭着眼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“今日,我陪你去。”他忽然道。戴缨睁眼,有些意外:“去哪?”“去东边。”他将玉梳放回妆匣,牵起她的手,“看阿瑟。”她心头一暖,反手将他手指扣得更牢:“那……得先去议殿。”“嗯。”他颔首,牵着她往外走,“议完事,再去。”两人并肩而出,穿过晨光熹微的宫廊。廊下悬着几盏未熄的琉璃灯,光晕柔和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,长长地叠在一起,分不出彼此。风过处,檐角铜铃清越,叮当,叮当。廊尽头,几名小宫侍远远看见,忙敛袖垂首,悄无声息退至廊柱后。其中一人抬头飞快瞥了一眼,只见那位素来冷峻寡言的君侯,正侧首同城主低语,指尖不经意拂过她袖口一朵将绽未绽的栀子花,动作轻得,像怕惊落一瓣花瓣。而城主仰着脸,笑靥如春水初生,眉梢眼角,皆是笃定的光。那光,不灼人,却足以刺破宫墙百年积压的沉晦,照见青砖缝隙里,正悄然钻出的、一点怯生生的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