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小心探入砖缝,轻轻一挑。那点银光落下,是一粒极细的银箔,薄如蝉翼,背面隐约可见模糊的压纹,似是某种徽记的残角。陆铭章此时已踱至门口,见她蹲在墙根,便也弯腰,目光与她齐平。他未问,只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戴缨将银箔放入他掌中。他指尖微顿,翻转手掌,让烛光映照其上。那银箔背面的压纹在光下渐渐清晰——不是徽记,而是一道极细的弧线,弧线两端,各有一点凸起,形如双星拱月。他瞳孔微缩,声音极轻:“乌滋旧制,司天监监正佩银牌,背面即为此纹。”戴缨抬眼看他:“司天监?可默城早废此署百年。”“废是废了,”他指尖摩挲银箔边缘,“可当年司天监监正,姓什么?”戴缨心头一震,脱口而出:“阿史那。”陆铭章颔首,将银箔收入袖中,直起身,目光扫过整面北墙。墙皮斑驳,几处剥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夯土。他忽而抬手,在一处剥落处用力一按。“咔”一声轻响,墙皮竟微微内陷,显出一道窄窄的暗格缝隙。赫里惊得倒退半步:“这……这墙里还有夹层?!”戴缨却已伸手,指甲抵住缝隙边缘,缓缓一推。暗格无声滑开,内里空无一物,唯有一层薄灰。可就在灰层中央,静静躺着一枚铜铃——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,铃舌已锈死,铃身却擦得锃亮,表面镌着细密云纹,纹路尽头,刻着一个极小的“阿”字。戴缨拾起铜铃,指尖抚过那个“阿”字,呼吸微滞。陆铭章看着她,声音沉缓:“阿瑟,阿史那之后。”赫里面色惨白,嘴唇哆嗦:“这……这孩子莫非是……是……”“是旧司天监遗孤。”戴缨替他说完,将铜铃握紧,掌心微汗,“难怪他看人的眼神,像刀子刮骨。”她忽然想起市集上那一幕——小儿接过水杯,并未立刻喝,而是低头嗅辨气味;喝完后舔唇,目光始终低垂,却在赫里等人转身时,飞快扫过摊主腰间悬着的一枚旧铜牌,牌上纹样,与这铃上云纹如出一辙。原来他不是哑,是不敢言;不是怯,是警觉;不是麻木,是早已学会在刀尖上行走。戴缨攥着铜铃,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:“开宫门,备马。我要去城西义庄。”赫里愕然:“义庄?”“阿史那一族获罪,抄没之时,族中妇孺皆殁于狱中,尸身无人收敛,全数抛于义庄乱葬岗。”她脚步不停,“若他真是阿史那之后,必有人暗中照拂。这些年,他能在默城街头活下来,靠的不是运气。”陆铭章跟上她,与她并肩而行,夜风拂过两人衣袂,猎猎作响。他忽然开口:“你可知,为何阿史那氏获罪?”戴缨侧首:“不是因观星失准,妄言国运么?”“失准?”他轻笑一声,带着霜刃般的冷意,“是太准了。他们算出,默城新主登位之日,恰逢荧惑守心,主君王暴毙,社稷倾覆——而那新主,正是如今的默城城主。”戴缨脚步一顿,夜色里,她眸光骤然锐利如电:“所以,他们是被灭口的?”“不。”陆铭章摇头,声音低沉如古钟余响,“是被献祭的。用一整个司天监,为新主铺一条血路,换十年安稳。如今十年将满,荧惑将再临心宿——而你,恰好坐上了这个位置。”风忽地大了,吹得廊下灯笼剧烈摇晃,光影在两人脸上急速游移。戴缨握着铜铃的手指收紧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,却笑了,笑得极淡,极冷:“原来如此。难怪他盯着我的眼睛看那么久……是在确认,我是不是那个‘新主’。”陆铭章凝视她,忽而抬手,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至耳后,动作轻柔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现在,你知道他为何不说话了。”“因为开口,就是催命符。”“不。”他纠正她,目光如炬,“因为他一开口,就会告诉你——你坐在一座活坟之上,而坟里的尸骨,正睁着眼,等你替他们阖上。”戴缨久久未语。远处传来更鼓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三声,已过子时。她终于抬步,声音平静无波:“备马。我要亲自去义庄。若阿瑟在那里,我要带他回来。若不在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陆铭章,“那就把默城翻过来,一寸一寸地找。”陆铭章点头,却未动,只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,蘸了案上冷茶,在绢上缓缓写下一个字——“阿”。墨迹未干,他将素绢递到她眼前:“你看。”戴缨垂眸。素绢上,那个“阿”字笔锋凌厉,收笔处却微微颤抖,墨色略淡,仿佛书写之人手腕在某一瞬失了力气。她忽然明白了。他并非不信她能坐稳这城主之位。他只是怕她坐得太稳,稳到忘了自己正坐在多少人的尸骨之上;怕她走得太过顺遂,顺遂到听不见脚下冤魂的呜咽。她伸手,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墨字,然后,将素绢仔细叠好,收入怀中,紧贴心口。“走吧。”她说。两人踏出宫门,夜色浓重如墨,天上星斗稀疏,唯有一颗赤星高悬南天,光芒灼灼,似血。马蹄踏碎青石板路的声响,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,越来越远,越来越急。而此刻,西苑那堵高墙之下,芭蕉叶影里,一只瘦小的手正缓缓缩回墙根阴影之中。那手背上,赫然印着一枚朱砂绘就的小小星图,七点红星,围成北斗之形——其中最末一点,正微微发烫,如将熄未熄的炭火,在黑暗里,幽幽亮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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