句:‘别废话,跟我走’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

    “然后他死了,我活着。”苏曼卿闭上眼睛,靠在墙上,“有时候我在想,如果当时我拦住他,或者我跟他一起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会恨你。”林默涵包扎好伤口,站起身,“走吧,趁着雨大。”

    他扶着苏曼卿下楼。楼梯很窄,两人几乎贴在一起。苏曼卿身上有淡淡的咖啡香,混着血腥味,在霉味弥漫的房子里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院子里积满了水,雨水汇成小溪,从倒塌的院墙缺口流出去。林默涵观察了一会儿,确定外面没人,才扶着苏曼卿踏进雨里。

    雨很大,砸得人睁不开眼。他们沿着墙根走,尽量走在阴影里。苏曼卿的右脚崴了,每走一步都疼得吸气,但她咬着牙没出声。

    “去我那儿。”她在林默涵耳边说,声音被雨声打得断断续续,“咖啡馆……地下室有药,还有……备用身份……”

    “太远了,你撑不到。”林默涵估算着距离,从这里到台北市区的“明星咖啡馆”,至少要两个小时,以苏曼卿现在的状态,根本不可能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去哪儿?”

    林默涵没回答。他在记忆中搜寻附近的安全点。鼓山一带他不太熟,但记得“老渔夫”曾经说过,在鼓山三路有个废弃的防空洞,日本人留下的,很少有人知道。

    “跟我来。”

    他改变方向,扶着苏曼卿往山上走。山路很滑,苏曼卿几乎整个人靠在他身上。两人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传递,在冷雨里成了唯一的热源。

    防空洞在半山腰,洞口被藤蔓遮住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林默涵拨开藤蔓,里面黑漆漆的,一股泥土和霉菌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“在这里等我。”他把苏曼卿放在洞口干燥处,自己摸进去探路。

    手电光在洞里照出一片空旷。这是一个人工开凿的洞穴,不大,二十平米左右,角落里堆着些破烂的木板和铁皮桶。最深处有一张破草席,上面竟然还铺着条发霉的毯子,像是曾经有流浪汉在这里住过。

    “可以进来。”他返回洞口,扶着苏曼卿进去。

    洞里比外面暖和些,至少没有雨。林默涵用匕首削了些干燥的藤蔓,堆在一起,从怀里摸出火柴——用油纸包着,竟然还没湿。他点燃藤蔓,微弱的火光在洞里亮起,驱散了一些黑暗和寒意。

    “把湿衣服脱了,烤烤火。”他背过身去,开始检查饼干盒里的东西。

    苏曼卿犹豫了一下,还是解开了旗袍的盘扣。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,又冷又重。她脱下旗袍,只留贴身衣物,用毯子裹住身体,靠近火堆。

    火光在她脸上跳跃,映出疲惫的轮廓。她不再年轻了,眼角的细纹在火光下很明显,但眼睛依然很亮,像淬过火的刀。

    “情报……发出去了吗?”她问,声音有些颤抖,不知道是冷还是失血。

    “发出去了。”林默涵从饼干盒里拿出那本《唐诗三百首》,一页页翻着。书页的空白处,用针孔刺着密码,只有对着光才能看清。这是苏曼卿制作的密码本,每一首诗对应一个代码。

    “魏正宏明天十点开会,我们最晚九点要把情报送出去,现在才两点……”苏曼卿计算着时间,“来得及吗?”

    “只要对岸收到,就来得及。”林默涵合上书,靠在洞壁上,闭着眼睛,“睡一会儿吧,天亮前我叫你。”

    “你睡,我守夜。”

    “你受伤了,需要休息。”

    两人对视一眼,苏曼卿先移开了目光。她裹紧毯子,在火堆旁躺下,背对着林默涵。洞里安静下来,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,和洞外哗哗的雨声。

    林默涵没有睡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洞顶渗出的水珠,一滴,两滴,落在地上,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去年除夕,陈明月包了饺子,两人对着空荡荡的餐桌,假装那是一顿团圆饭。想起女儿照片上稚嫩的脸,她今年该七岁了,不知道还记不记得爸爸的样子。想起老赵扛着米袋进门时憨厚的笑,想起他说“沈先生,这是今年新收的米”。

    现在老赵泡在爱河里,眼睛睁着,死不瞑目。

    而他还活着,在这个防空洞里,守着一个受伤的同志,怀里揣着用命换来的情报。

    值吗?

    他问过自己很多次。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样:值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什么伟大的理想,不是因为那些口号和主义。只是因为,如果他不做,就会有更多的人像老赵一样,死在不知名的河里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只是因为,如果他不做,女儿那一代人,可能还要活在战火和恐惧里。

    很简单的理由,简单到有些可笑。

    洞外传来几声鸟叫,清脆,穿透雨声。天快亮了。

    林默涵坐起身,添了些柴火。火光跳跃,映在苏曼卿脸上。她睡着了,眉头紧皱着,像是在做噩梦。毯子滑落了一些,露出肩膀,那里有一道旧伤疤,是枪伤,愈合了很久,但疤痕依然狰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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