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辞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朝着冯刚的方向,略微颔首,算是回答。

    然后,他转身,走向舞台中央那个用几件旧家具临时搭建出的,名为“家”的角落。

    林晚的心脏再次被揪紧。

    她不是担心江辞在“作死”,而是作为创作者的本能告诉她,

    江辞正在构建一个完全脱离冯刚剧本的、属于他自己的“世界观”。

    他要推翻“幸福”这个空泛的命题,

    用一个具体的、私人的意象去重新定义它。

    这很疯狂,但如果成功,其艺术冲击力将是毁灭性的。

    江辞没有走向那把为主角准备的椅子。

    他先是走到那张掉漆的方木桌旁。

    桌子很旧,边缘处木刺翻起,桌面上有刀砍过的痕迹,

    还有被热锅烫出的、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圆形烙印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指腹在那粗糙的纹路上,极其缓慢地抚过。

    从桌子的一头,到另一头。

    那动作里没有表演的刻意,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久违的老物件是否还安好。

    做完这个动作,他才拉开椅子,坐下。

    他没有按照冯刚的要求,演出等待的焦灼,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期待。

    他仅仅是安静地坐着。

    身体松弛,背脊微弓,整个人陷在椅子里,好似已经这样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的视线落在桌上那双空置的碗筷上。

    目光空茫。

    不是空洞,而是一种穿透了眼前事物,望向很远地方的空。

    演播厅里,寂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冯刚、赵老、钱老,三位泰斗级的人物,此刻都神情严肃。

    他们看不懂江辞的开场,但一种无形的压力已然笼罩全场。

    江辞终于动了。

    他拿起那双竹筷。

    筷子头已经被磨得圆润发白,显然用了很多年。

    他没有夹菜,无意识地在手里转动着。

    竹筷在他的指间有节奏地翻滚。

    突然。

    他停下转动,抬起手。

    用筷子头,在那个印着蓝边牡丹花的瓷碗碗沿上,

    轻轻地、随意敲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叮——”

    一声清越至极的脆响,划破了整个演播厅的安静。

    就在敲响碗沿的刹那。

    江辞唇边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
    那笑意很浅,甚至称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,

    却干净得不染尘埃。

    没有幸福的狂喜,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。

    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满足。

    可在场的三位评审,看到这个笑容的刹那,心头一紧。

    赵定国手里的保温杯晃了一下,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,他却毫无所觉。

    钱文海猛地摘下老花镜。

    冯刚更是整个人从导演椅上弹了起来,紧盯着监视器里那张被放大的脸。

    他们疯了。

    他们从那个笑容里,看到了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孩子,

    初次笨拙地从母亲手里接过筷子,敲响饭碗时,发出的得意又清脆的宣告。

    看到了无数个黄昏,结束了一天疲惫工作后,厨房里传来的“吃饭了”的呼喊。

    看到了岁月无情流淌,曾经敲响碗筷的人已经不在,只剩下回忆里那一声不变的“叮”。

    一种因为幸福太过珍贵、太过易逝,而留在心底空旷的酸楚。

    江辞不知道自己的表演给别人带来了多大的冲击。

    他只是隐约想起了很小的时候,过年时家里总是很热闹,父亲会把他举过头顶,母亲则在厨房里忙碌。

    开饭前,他最喜欢用筷子敲一下自己的小碗,那清脆的声音,就代表着一年中最好的一顿饭要开始了。

    那是对家的期待感。

    江辞放下筷子,站起身。

    他没有去模仿“听到咳嗽声”的反应,也没有走向厨房。

    因为他的表演,已经结束了。

    整个过程,不到一分钟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一句台词,没有做一个多余的表情,

    但他所演绎的,已经包含了剧本里所有的等待与思念,甚至更多。

    演播厅里,依旧鸦雀无声。

    林晚站在侧台,指尖发凉,掌心却在冒汗。

    她看着舞台中央那个孤单的身影,

    这才真正理解了“悲剧的内核是把美好的东西撕碎给人看”这句话的另一种含义

    ——江辞没有撕碎美好,他只是用一秒钟,让你看了一眼曾经拥有过的美好,然后便亲手关上了门。

    钱文海教授的声音最先响起。

    他没戴眼镜,通红的眼眶暴露了他刚才失控的情绪。

    用力揉着眼睛,随即看向舞台中央的那个年轻人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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