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泰三年春,姑苏城外寒山寺钟声荡开雾霭时,陆子衿正在枫桥下捡到那卷诗。

    素白宣纸被露水浸得半透,松烟墨迹却如新研。他指尖拂过首行“平生共风月,倏忽间山川”,忽觉掌心微烫。抬首望去,江雾深处似有人影绰约,再凝眸时,唯见孤帆远影碧空尽。

    陆子衿那年二十有七,已是江南有名的狂生。家道中落后,在闾门外开了间小小书斋,专卖些碑帖拓本。那日他携诗卷归,夜半掌灯细读,竟见墨迹在烛火下缓缓游移。待他揉眼再看,八字批注自纸背浮出:

    “云舟兄雅正,弟青崖谨赠。”

    更奇者,诗页夹层中藏着一枚薄如蝉翼的玉诀,对着月光能看到其中脉络,似山川走势,又似人体经络。陆子衿将它贴近心口,竟听见隐约潮声。

    三日后,书斋来了位不速之客。

    那人蓑衣斗笠,进门时带进一身水汽。待他卸下蓑衣,陆子衿才看清这是位三十许的男子,眉目如刀削斧凿,左颊一道浅疤斜入鬓角。

    “敢问阁下,可曾见过一卷手抄诗?”来人声音沙哑,目光却利如鹰隼。

    陆子衿心中微动,面上不动声色:“每日过手诗稿无数,不知客官寻的是哪卷?”

    “素白宣,松烟墨,首句是‘平生共风月’。”那人紧盯陆子衿双眼,“诗尾应有青崖居士私印。”

    陆子衿转身从博古架深处取出诗卷。那人接过时,指尖竟微微发颤。他展开读到“离心若危旆,朝夕互牵悬”时,忽然长叹一声,那叹息里竟似有金石相击之音。

    “这诗…”陆子衿试探问道。

    “是我一位故人所赠。”那人将诗卷仔细卷好,“三年前他葬身洞庭,遗物尽失。此卷能重现世间,想必是天意。”

    陆子衿忽道:“阁下可是云舟?”

    那人浑身一震,右手已按上腰间。陆子衿这才注意到,他那袭青衫下隐隐有剑柄轮廓。

    “你如何得知?”

    “诗后批注有‘云舟兄’字样。”陆子衿取出玉诀,“此物可是信物?”

    名唤云舟的男子见到玉诀,瞳孔骤缩。他沉默良久,终于道:“此玉名‘牵机’,本是一对。我那枚随故人长埋湖底,这一枚…”他接过玉诀,在掌心摩挲,“此玉有异,相触者可见对方记忆残片。你既得之,想必已见过些片段。”

    陆子衿想起那日江雾中的人影,忽然明白那并非幻觉。

    是夜,云舟留宿书斋。两人对坐煮茶时,云舟说起往事。他本名周云,青崖姓谢,单名一个岩字。二人少年相交,一习武一文,却因共赏前朝诗画结成莫逆。

    “永泰元年,谢岩得悉一桩宫廷秘辛,事关国本。”云舟望向窗外夜色,“临别前他将此卷赠我,说若三月无音讯,便让我携诗入京,自有分晓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“后来我在洞庭边寻到他随身佩剑,剑穗上系着我赠他的那枚牵机玉。”云舟闭目,“尸骨无存。”

    陆子衿忽问:“那秘辛究竟是什么?”

    云舟摇头:“他始终未明言,只说‘事关古今义’四字。”

    话至此处,更鼓传来。云舟起身告辞,说明日要往西山访旧。陆子衿将诗卷奉还,云舟却道:“此卷既与你有缘,暂存你处罢。只是…”他欲言又止,终是转身没入夜色。

    当夜陆子衿辗转难眠,取出诗卷再读。至“如见古今义,至情融缺圆”一句时,忽觉天旋地转。待他清醒,竟发现自己置身舟中,湖上暴雨如注,对面有人执剑而立——

    正是年轻些的云舟,浑身浴血。

    “青崖,快走!”云舟嘶吼着将一物塞入“陆子衿”手中,触感正是玉诀。

    陆子衿想开口,喉中发出的却是陌生嗓音:“要生同生,要死同死!”

    这是谢岩的记忆。陆子衿猛然醒悟,那玉诀不仅存有记忆,竟还能让持有者身临其境。他透过谢岩的眼睛,看见舟尾跃上数名黑衣人,刀光如雪。混乱中,谢岩怀中诗卷跌落,被血水浸透。

    最后一幕,是谢岩坠湖时,云舟目眦欲裂的脸。

    陆子衿惊醒,冷汗湿透中衣。窗外晨曦微露,他急急展开诗卷,果然在末页边缘发现极淡的血渍,形如一弯残月。

    三日后,云舟未归。

    第七日,陆子衿闭了书斋,往西山去。在山脚茶寮打听,都说见过这样一位带剑的客官往断肠崖去了。陆子衿寻至崖下深涧,在溪边石缝中发现半幅撕裂的衣袖,正是那日云舟所穿。

    循血迹深入洞穴,陆子衿看见了终生难忘的景象——

    云舟倒卧在地,胸前伤口狰狞,身旁三具黑衣尸首。最奇的是,洞壁布满剑痕,细看竟是一招一式的图解,旁有蝇头小楷注释,字迹与诗卷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“谢家剑法…”陆子衿抚过壁刻,恍然大悟。

    原来谢岩并非文弱书生,而是剑术世家之后。他将家传剑谱化入诗卷批注,唯有云舟能解。这洞壁所刻,正是谢岩当年悟出的最后一式“圆缺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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