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眸,唯余一只右眼,目光如寒星。

    “雍齿?”高祖缓缓起身。

    “草民已非雍齿。”来人声音嘶哑如破锣,“乃丰县一介冢中枯骨,闻陛下还乡,特来问一句:可还记得丰邑城下,你指天誓日之言?”

    高祖默然。他如何不记得。

    那是秦二世二年,他初起兵,雍齿为麾下猛将。丰邑被困,粮尽援绝,雍齿率百人夜袭敌营,身被十二创,换得三日喘息。突围前夜,两人对饮,高祖击案而誓:“他日若得天下,必与雍兄共之。”

    后雍齿叛归魏,此事成高祖心头一根毒刺。然真正内情,史官未载,世人不知——那夜雍齿归来,带回的不仅是敌军布防图,还有一纸密约:若献丰邑,魏王许以封侯。他将密约掷于高祖面前:“刘季,你看,这是魏王给我的。”

    高祖看罢,沉默良久:“你要去?”

    “我不去,城中三千弟兄七日内皆成白骨。”雍齿冷笑,“我去,你可得时间迁百姓出城。骂名我担,生路你走。”

    三日后,雍齿“叛投”魏军。高祖“仓皇”撤离,丰邑百姓得以保全。而雍齿入魏营当夜,便被识破,受尽酷刑,毁容去目,弃于荒野。世人只道他叛主求荣,却不知那荒野中爬回沛泽的,是怎样一具行尸走肉。

    “朕......”高祖喉结滚动,“这些年,寻过你。”

    “寻我作甚?”雍齿独目如炬,“看我是否真成了叛将,还是看我为何不死?”

    殿中死寂,唯闻烛花爆响。

    “你要什么?”高祖终于道。

    “不要沛,不要爵,不要你可怜。”雍齿自怀中取出一枚残破虎符,掷于地,“只要陛下记得,大风起时,守四方的猛士,不都在未央宫前受封领赏。有些死在无人知晓的野径,有些活在生不如死的暗处。”

    言毕,转身欲走。

    “雍兄。”

    雍齿驻足。

    “明日朕往丰邑,你可愿同行?”

    那只独目中有光华一闪,随即熄灭:“丰邑已无雍齿,只有守墓人。”

    玄色身影没入夜色,如滴水入海。

    高祖独立良久,俯身拾起虎符。铜锈斑驳,仍可辨“丰”字。他握符在手,直到金属棱角刺入皮肉,渗出血来。

    此后十余日,沛县日夜欢宴,然高祖眉间郁结不散。每至深夜,常独登沛宫角楼,北望丰邑方向。侍从见其时而喃喃自语,时而以指在城墙砖石上刻画,近看皆是排兵布阵之图。

    第十五日,高祖欲还驾。沛父兄耆老数百人跪阻于道,有以首抢地者,有抱马辔不释者,有涕泪纵横陈情者。高祖下马,扶起当先白首老翁——此翁乃当年教授他识字的乡塾先生,如今手如枯枝,颤不能已。

    “陛下,”老翁泣道,“沛人得复,沐陛下天恩。然丰邑父老,亦陛下骨肉,今独向隅......”

    左右私语窃窃。高祖面色沉静如水,眼底却有暗潮汹涌。他知道这些人在怕什么——丰邑是龙兴之地,却也是帝王心结。雍齿之叛如一根刺,不拔则溃烂,拔则见骨。

    “吾人众多,父兄不能给。”高祖言罢,登车。

    銮驾出城,沛中竟真成空县——百姓皆追随至邑西,献食献酒,堵道而歌。有妇人生子三日,抱婴孩跪献蒲桃酒;有稚子攀车辕,递上一把还带泥土的荠菜;有盲叟以竹杖探路而至,奉陶瓮一只,内盛新酿醴酪。

    高祖复下车,于邑西张布幔为帐,又留三日。

    最后一日,沛父兄皆顿首涕泣:“沛幸得复,丰未复,唯陛下哀怜之。”

    长久的沉默。风自芒砀山方向吹来,带着泥土与河水的气息。高祖闭目,仿佛又见那个暴雨夜,两个青年在破庙中对饮,一个说“大丈夫当如是”,一个说“但求问心无愧”。

    “丰吾所生长,极不忘耳。”高祖睁眼,目光如电,“然尔等可知,朕为何独不复丰?”

    众人俯首不敢言。

    “因一人。”高祖一字一顿,“雍齿。”

    满场哗然。三十年前旧事被骤然掀开,尘土飞扬。

    “然今日朕问尔等,”高祖声如洪钟,“若雍齿当年非为保全三千百姓而诈降,尔等之中,有多少人能活至今日?若其真欲叛朕,何不献沛而献丰?若其贪图富贵,何不真受魏王之封,而受炮烙之刑,成今日人不人鬼不鬼之状?”

    一连三问,如惊雷炸响。有老者忽然捶地大哭——其子当年正在丰邑守军之中;有中年伏地颤抖——其父乃雍齿麾下百夫长,临终方吐真相;有青年茫然四顾——他从小听说的叛将故事,竟是这般模样。

    “陛下!”沛父兄中忽有一人爬行而出,乃一独臂老卒,“草民当年是雍将军亲兵,愿以残生作证,将军从未叛汉!他那夜出城前,将虎符交于我,说‘若我不归,将此符交刘季,告诉他,雍齿对得起天地’......”

    老卒自怀中取出半枚虎符,高举过头。月光下,符上“丰”字清晰可见。

    高祖接过,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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