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放人。你那面镜子……当真只是普通镜子了?”

    云镜从怀中取出新镜,镜面映出两人倒影,清晰无比。“心镜已毁,此为形镜。形镜只照面,不照心。”

    顾先生接过,对镜自照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只见镜中,他面容清晰,但身后长亭柱上,一道旧日题诗隐约可见。诗中一句“精忠报国”,在镜中格外醒目。
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形镜虽不照心,但仍可明察秋毫。”云镜轻声道,“愿先生珍重。”

    顾先生将镜还他,深施一礼:“愿君一路平安。”

    三个月后,云镜回到故乡小镇。母亲病体好转,弟弟学业进步,云家镜坊重新开张。只是云镜不再磨镜,他说手艺已失,只做些修补活计。

    镇上人发现,云镜变了。依旧温和孝顺,但眼中多了沧桑。有时他会坐在运河边,看流水东去,一看就是半天。

    那年秋,京城传来消息,秦桧病重,常做噩梦,说镜中有狐,有无数人影索命。又过半年,秦桧暴毙,死状狰狞,似见极怖之物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小镇,云镜正在补一口破锅。听完,他继续敲打,火星四溅中,低声吟道:

    “云镜少年,德是良师。从无锋颖,心惟孝慈。友弟家贫,常闹荒饥。烟霞有趣,风月成诗。”

    “阿镜,你说什么?”母亲在屋里问。

    “没什么,娘。一首旧诗罢了。”

    窗外,秋阳明媚。运河上波光粼粼,像无数面碎镜,映着云天。那些镜子,有的明亮,有的朦胧,有的沉在河底,再也打捞不起。

    而真正的镜子,从来不在手中,在心里。

    云镜放下铁锤,望向北方。他知道,在某个深宅,一面光亮无比的铜镜,正挂在墙上。每个经过的人,都会被它映得清清楚楚,包括那些隐藏最深的阴影。

    那是他用生命最后热量磨制的镜子,不照心,只照形。但有时,清晰的形状,比朦胧的心影,更能揭示真相。

    他咳嗽起来,掌心有血丝。父亲说得对,血镜之法,确会耗尽心血。但他不悔。

    弟弟云砚放学归来,手里拿着新写的诗:“哥,先生夸我诗有进步。你看这句——‘镜花水月终是空,唯有丹心照汗青。’”

    云镜接过,看了许久,笑道:“好句。只是阿砚,镜花水月未必空,丹心汗青亦非虚。世间真幻,原在一念间。”

    “哥说话越来越像哲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磨镜的,多少要知道些镜子的道理。”

    夕阳西下,兄弟俩并肩回家。云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运河。水面上,他的倒影模糊,但眼神清澈,一如少年时磨镜的那个夜晚。

    那面血镜,此刻在千里之外,映照着另一个人的黄昏。镜中影像清晰,清晰到能看见每一道皱纹,每一丝白发,以及眼底深处,无法掩饰的恐惧。

    那是秦桧的恐惧,也是一个时代的阴影。

    而云镜转身,走入江南的烟雨。他知道,自己此生不会再磨一面镜。因为他已将最后一面镜,磨进了历史深处。

    那镜子会替他看着,看着忠奸分明,看着云开月明,看着千百年后,有人从故纸堆中拾起这段往事,然后轻声叹息:

    “云镜少年,从无锋颖。奈何世道,偏要分明。”

    水自东流,镜自沉默。只有运河的水声,千年不变,仿佛在诉说一个关于镜子的故事。故事里有孝慈,有忠诚,有阴谋,有死亡,但最终,只剩下一个少年磨镜的身影,在月光下,一遍,又一遍。

    磨去铜锈,磨出光华。

    磨去伪饰,磨出本真。

    磨去岁月,磨出永恒。

    而那面镜子,至今还在某处,映照着每一个面对它的人,不言不语,不悲不喜。

    因为镜子从不说话。

    它只是诚实映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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