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2章 《上海滩》来了(2/2)
角辫,鼻尖上沁着细小的汗珠,怀里紧紧抱着一摞刚从印刷厂取回来的《文化馆通讯》样刊,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,赫然是司齐前天在馆里组织的“胡同口老槐树摄影展”的几张黑白照片。“司老师!”林薇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满了窗外的阳光,“您猜怎么着?印刷厂的师傅说,这批纸,是特供的!比上次那批厚实多了,摸上去……”她低头,用脸颊蹭了蹭那叠崭新的、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纸张,一脸陶醉,“像摸着天鹅绒!”司齐看着她,看着她脸上毫不作伪的、对一份小小刊物的珍视,看着她怀中那叠承载着胡同口槐树光影的纸张,忽然觉得,桑德斯电话里那些横跨大洋的喧嚣、那些关于坐标与谱系的宏大叙事,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模糊而遥远。他轻轻挂断了电话,将BP机塞回口袋,那点微弱的电流感,瞬间被棉布口袋的柔软所吞没。“是挺厚实。”他接过林薇递来的一本样刊,指尖拂过封面上那棵虬枝盘曲的老槐树,树影婆娑,浓淡相宜,“油墨味儿也正。”林薇用力点头,随即压低了声音,神秘兮兮地:“司老师,我跟您说个事儿……昨儿晚上,我回家路上,听见两个大学生在聊……聊您的书!就那个……《盗梦空间》!”司齐翻动样刊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“他们说……”林薇凑得更近了些,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,“说书里那个‘造梦师’,根本不是在造梦,是在修复记忆的裂缝!说您写这个,是因为……”她顿了顿,眼神清澈又认真,“是因为您觉得,咱们这儿的人,心里头,也有好多好多,没人帮着修一修的旧梦。”司齐怔住了。走廊尽头,老李擦拭樟木柜子的布,依旧在铜把手上缓慢地、无声地移动着。收发室里,王师傅的搪瓷缸里,茉莉花茶的热气,还在一圈圈,不紧不慢地升腾。窗外,那只粉笔画的陀螺,在秋阳下静默着。它没有旋转,也没有停止。它只是存在着,以一种绝对的、不容置疑的静止,悬置在斑驳的砖墙之上,悬置在司齐与林薇之间,悬置在这座古老城市深秋的、巨大而沉静的呼吸之中。司齐低头,目光落在样刊封面上。那棵老槐树,枝干苍劲,树影如墨,每一根伸向天空的枝杈,都像一道沉默的、未完成的问号。他伸出手指,不是去触摸那印刷精美的图片,而是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胸的位置。那里,心脏正以一种沉稳而恒定的节奏,一下,又一下,搏动着。像一座古老的钟楼,在无人敲击的时刻,依然固执地,报着自己的时辰。他抬起头,对林薇笑了笑,那笑容很浅,却异常清晰,仿佛秋阳穿透了最后一片薄云:“哦?他们……还说什么了?”林薇眨了眨眼,似乎在努力回忆,然后,她忽然笑了,露出两颗小小的、不太整齐的虎牙:“他们说,等书出了中文版,第一本,一定要来文化馆,亲手送给您。因为……”她模仿着那两个大学生故作深沉的腔调,声音清脆,“因为这儿,才是所有梦开始的地方。”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了文化馆广播喇叭特有的、带着点金属杂音的悠扬前奏——那是下午四点整,为老年大学声乐班播放的《夕阳红》。旋律舒缓,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温柔抚慰,缓缓流淌过空旷的走廊,拂过老李的樟木柜,掠过王师傅的搪瓷缸,最后,温柔地,包裹住司齐和林薇,以及他们手中那本崭新的、散发着油墨清香的《文化馆通讯》。司齐没再说话。他只是将那本样刊,轻轻放在了楼梯拐角那张堆满旧报纸的破旧课桌上。纸张边缘,被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,染上了一道窄窄的、流动的金边。他转身,拍了拍林薇的肩膀,动作很轻:“走,带我去看看,那批新纸,到底有多像天鹅绒。”脚步声再次响起,笃、笃、笃,由近及远,消失在通往库房的走廊尽头。而那本被留在课桌上的《文化馆通讯》,封面朝上,静静躺在时光的尘埃里。老槐树的剪影在阳光下愈发清晰,枝桠伸展,仿佛要刺破纸面,刺向窗外那一片无垠的、湛蓝的、亘古不变的天空。没有人再去碰那部早已沉寂的BP机。它静静地躺在司齐的口袋深处,像一枚被遗忘的、褪了色的勋章,又像一颗已然冷却、却依旧保持着完美球形的星核,在棉布的温柔包裹下,无声地,等待着下一次,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、跨越时空的震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