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《渴望》百日纪念特辑”字样。“今天下午三点,台里开了紧急会。”赵宝钢语速飞快,“郭明台长亲自通报了CSm数据,说‘96.8%的单集收视率,是燕京电视史上从未有过的全民共振’。台长还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说这部戏,是‘用一盏灯,照亮了一座城的暗角’。”慧芳没说话,只是接过那本特辑,指尖拂过烫金标题。赵宝钢喘了口气,声音忽然低下去:“还有……今天上午,社科院来了三个人,找李建国主任谈了一上午。他们说,《渴望》正在被纳入‘当代社会心理结构变迁研究’课题,要做为期十年的跟踪分析。他们还问……”他抬头,直视慧芳的眼睛,“问您愿不愿意,以顾问身份参与?”慧芳翻开了特辑扉页。上面印着一张黑白照片:深夜的北京站广场,人群如潮水退去,唯有一对中年男女并肩坐在长椅上,男人低头看着手里一张皱巴巴的纸,女人望着远处铁轨延伸的方向。照片底下一行小字:“他们不是剧中人,却是剧中魂。”他合上册子,轻轻放在桌上。“赵导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石子投入静水,“你知道为什么《渴望》里的灯,从来都是昏黄的吗?”赵宝钢一愣,下意识摇头。“因为真正的光,从来都不刺眼。”慧芳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月光流水般漫进来,洒在地板上,也洒在那摞观众来信上。“它只是刚好够用,刚好能看清彼此脸上的泪痕,刚好能照见自己心里那点不愿熄灭的念想。”赵宝钢怔怔听着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慧芳转过身,拿起那本特辑,翻开最后一页。那里印着一行小字,是剧组全体主创的签名,其中“编剧”那一栏,他的名字排在最末,字迹清瘦,力透纸背。他拿起钢笔,在自己名字旁边,添了两个字。不是“慧芳”。是“郑龙”。赵宝钢凑近一看,猛地睁大眼:“您……您改名了?”“没改。”慧芳把笔帽咔哒一声扣上,声音平静,“只是把小时候户口本上写错的‘龙’字,正过来罢了。以前怕麻烦,随它去了。现在……”他指了指窗外,“整条胡同都在替我喊这个名字,我若再躲着,倒显得心虚了。”赵宝钢笑了,笑得眼角泛光。这时,楼下传来一阵喧闹。是几个孩子追着一只跑丢的气球,从胡同东头一路喊到西头。气球飘得很高,在月光下像一颗小小的、不安分的星星。慧芳推开窗。夜风涌进来,带着槐花微苦的甜香。他忽然说:“明天一早,你陪我去趟厂里。”“哪个厂?”“棉纺厂。”他目光落在远处筒子楼亮灯的窗口,“我想看看她们今晚上,还在不在争论宋大成该不该娶刘慧芳。”赵宝钢一愣,随即用力点头:“好!我开车接您!”慧芳摇摇头:“不用车。走路去。”他走到书桌前,把那封未拆的牛皮纸信封重新放回抽屉,动作轻缓,像安放一件易碎的瓷器。然后,他打开衣柜,取出一件藏青色的旧西装外套——那是八三年他第一次去文化馆报到时穿的。衣料已经软化,肘部磨出细微的绒毛,但熨得一丝不苟。他穿上,对着穿衣镜整理领口。镜中人神色如常,可当目光下移,落在左手无名指根部时,他停顿了一瞬。那里有一圈极淡的印痕,比皮肤略浅,是常年戴婚戒留下的印记。戒指早在两年前就送给了前妻,可这道印,像一条隐秘的河床,默默记着曾经奔涌过的水流。他没碰它。只是垂下手,转身拿起桌上的钥匙串。铜匙相碰,发出清越一声。“走吧。”他说。赵宝钢应了一声,却没动,只是静静看着他——看着这个写出《渴望》的男人,穿着二十年前的西装,走向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的北京街头,走向尚未冷却的万家灯火,走向那些因他笔下人物而彻夜难眠的普通人。走廊灯亮着。两人一前一后下楼。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轻轻回荡,不急,不重,却异常清晰。就像当年那个在文化馆油印室里,一遍遍校对《燕京文艺》稿纸的年轻人,每一次落笔,都认认真真,仿佛知道——总有一天,这世上会有无数双手,会循着这点墨迹,找到回家的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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